一听这话,沈婳伊不免疑惑。等细看时,她才看清那过路的军士不是别人,正是送她到南华行宫后就辞别的大哥——沈玉谨。
沈婳伊陷入巨大的惊异中,天旋地转,不明所以。她无法想象当初辞别她远去的沈玉谨,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与她再见。
斗衡那一剑刺准了他的要害,她知道他这回要死了。死亡这个讯息过于沉重,她因茫然诧异所往上飘的神智,并没来得及往下坠去感知他的死亡。
沈玉谨以往在她跟前就连身受重伤的场面都不曾有。她的大哥,儿时同她拌嘴,长大与她疏远的大哥,他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是鲜活的,大哥不会死。
沈婳伊陷入混沌难明的境地,情在过往的旧事中飘浮,理智却早已触底,半蒙半醒,浑浑噩噩,恍若大梦一场。
她在大梦中抱起了沈玉谨,口中本能地呢喃着:
“大哥……大哥……怎么会是你,不会是你……”
“算你赢了,小妹。”
在她怀中的沈玉谨好似也在梦中,走到生离死别的地步,他竟然还试图咧嘴同她笑。就仿佛他们都还小,他不过是在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鲜血从他笑着的口中喷涌出来,刺疼了沈婳伊的眼睛。他看见恐惧在她的瞪大的双眼中疯一般漫溢,就差要吞没他们彼此。他下意识缓和了嗓音道:
“都是天意,小妹,你我之间,老天明显更想让你活着。而我恶事做尽,没资格活着。”
他记得当初死于他手中的至亲至爱,自动手的那刻起,他便隐隐知晓今日所为,今后必定有轮回报应。沈玉谨想过无数回自己的报应,只是没想到这报应会是沈婳伊给他的。
她算是给他个痛快了,没让他死于折磨、病痛与羞辱中,而是利落地结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玉谨在这份利落的死亡前反倒有了种释然与轻快,除了他小妹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沉重,试图把他拽回人间。
“大哥,大哥!大哥你看着我!你不要睡过去啊大哥!你不要走!你不要在我面前走……求你!你看看我啊大哥!”
“小妹,我死了对你而言是好事。我若活着,就一定会把你抓回去讨赏。儿时是父母,大了是赵家,如今是阿舅,我一定会把你抓回去,我死了不好吗……”
沈玉谨在心里发笑。他感叹他的小妹实在是太蠢了,做人怎么能蠢到像她这样。她蠢得他要尽力费好大功夫说话,死前还需花这样大力气。
他的小妹真是愚蠢,蠢到让他安心不下……
“大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死,你不要在我跟前死,不要死在我手里,求求你…… ”
他涌出的鲜血沾红了她的衣裳与脸颊,就好像血是他们两个人的,他们在这一刻血脉相连,骨肉难分。
沈婳伊痛不欲生,任是哭也无法宣泄尽内心的痛苦,她难以自抑地哀嚎起来。她知道,她知道沈玉谨是坏人,她知道他一定会把恶事施加给她。
沈玉谨不是好人,大哥不是好人。
她很早就想过,沈玉谨这样的品行,迟早会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不论死在哪里,她都会觉得那是他的报应,可为何是在她的手上。
为什么是她来背这个果,是她来背杀害手足、斩断沈家香火的果。
这个果于她而言,太重太重。为什么要她来做,为什么要让她再次体会死别之痛。她徒劳地想止住他胸前流出的鲜血,鲜血那样温热,而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
死亡,会以这般惨烈刺痛的形式到来,真希望醒来之后还是场梦,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在梦里是可以有徒手止血、起死回生的天真能耐的。
“小妹,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你……”
沈玉谨听她哭得可怜。他很想费力再好好看看她,费力也不过是徒劳。
他的语气温和动容,就像真在哄一个小妹妹一般,就像他是个从不会与妹妹怄气,始终温柔可亲的兄长。
“我鼻子很灵,总能闻出你的味道。你爱用的甜香我闻得出来……你休想再像六年前那样骗我,我不会再信你放火……”
他话未说完,忽然戛然而止,所有的气息都停了。
沈婳伊看见他张着的口中再发不出声响了,心里最后的天真可笑的期盼全都断了念头,跟随着他一道死了,再不会活过来。
“大哥……大哥!”
她徒劳地喊着他,这辈子也许是唯一一次会为他这样伤心。她亦不舍得就像个始终都听话懂事的妹妹那般,与兄长自小到大、向来都亲昵无间。
“大哥……大哥……”
她逐渐没有精力再呼喊他,他已经去了自己再也喊不回来的地方。她喊不出来了,但还尚有力气哭。哭上再多又洗刷不掉他身上的血迹,哭不过是徒劳。
沈婳伊在悲泣中惨然地知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人活一世,她始终有一丝对鬼神的信仰,觉得身死之后,魂入地府,自己可以像梦里一样再见到父亲、再回到她的家。
她这种人是不存在什么夫家的,任是有了她也不认。她回的一定是儿时的家,自己会像小时候那样,在父亲跟前撒娇似的,说起大哥这些年来的不是。
是大哥不好,而她始终是听话的,还记得父亲手里的生意,记挂着要把精绝帮建回来。父亲嘴上也许会痛骂他,但她知道父亲是舍不得大哥的,他不会舍下这唯一的儿子。
如今她杀了大哥,往后要以何脸面回去?沈家唯一的儿子、最后的儿子没有了,是父亲整个家族的希望都断送了。她失去了回去的理由,再没脸面去见父亲了。
沈婳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天地白雪纷飞、苍茫一片。她忽觉得自己渺小无比,也是无数雪花中的一朵。自由却孤独、伶仃一人、四处飘泊。
处处可去、处处无家。
哪儿也不会有她的家了,没有哪个家属于她。
“坊主,坊主快走吧。趁着还没人追上来,我们得速速动身!”
斗衡记挂着赶路的事,哪怕当下沈婳伊痛苦难止,他也终究是忍不住了。他伸出手试图把沈婳伊从雪地中拉起来,沈婳伊见他想把她拉走,本能性地排斥道:
“你不要碰我!不许拉我走,不要分开我们……”
“坊主,再拖下去只怕就来不及了。您不是说万不可误了大计吗,你不能再留在原地了,快走啊。别停下,快走吧!”
她没有得失心疯,自然知道斗衡话中的重量。她不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耍任性的脾气,没有余地可留给她了。
沈婳伊悲痛地放开了沈玉谨,任斗衡把她拉起来。沈玉谨的尸首就这样随意被她安放在雪地里,她带不上他。
斗衡明白她难过,带上行李后默然地把她背了起来,脚底生风地赶路。沈婳伊趴在他肩头上无声地哭泣,心里只庆幸着至少斗衡留给了她哭泣的余地。
活了这么多岁数了,不论怎样她还是改不了好哭的毛病。反正哭是没有用的,所以哭了也没什么,至少她往前走了。只要在她在往前,哭着走和笑着走都无所谓。
等哭到实在乏了,沈婳伊才细细想起了沈玉谨方才所说的话。
她不知道沈玉谨是何时回到金华府的,林青瀚把他叫回来又是想让他做什么事。
沈玉谨总是待她很随便,骨子里到底是轻视她,觉得她矫情无用。所以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事主动告诉她,以至于她怎么也猜不到他会亲自上来追她。
她虽无太多人手护身,但自诩并没留下什么破绽。她常年爱用的那点甜香,若非是和她极度熟悉的人,谁会分辨得出来?
他肯定是在山脚猎户家的床上闻见了,才笃定了她和六年前一样,还爱以放火来做脱身之计。雪地间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他肯定猜到了她只有斗衡一个守卫。
她只带了一个人,实在太好抓了。好抓到他甚至都没带上多余的军士,还像是儿时那般,不过是在和她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他很快就能找到她,无需兴师动众。
他啊,总是对她随便,总轻视她,以至于她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最后,他也被她随便地丢在了雪地里,尸首也没处理。
思来想去,总是可笑。他们这兄妹当得可笑,至少沈玉谨死前说了实话,对她而言,他死了亦算好事。
不然他总会把她抓回去,不论多少回,他都能轻巧找到她,再把她抓回去讨赏,她怎能允许发生这种事……
沈婳伊多思多虑,逐渐耗空了所剩无多的精力,堕入到了浑浑噩噩的境地。直到斗衡同她说累了,在山林中发现一处山洞,要在山洞内凑合过夜时,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斗衡把她安置在山洞内,老练地拾了些枯枝生火,以作取暖照明之用。
“坊主,我担心这山洞内一会儿要来猛禽。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来守夜,我行李里好多防身的玩意儿呢,来什么野兽都能给它打趴下!趁天色还没黑,我先布置点陷阱以防万一。”
“行,那你小心些。”
沈婳伊魂不守舍地回了一句,趴在枯草堆间默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