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发了这通邪火下去,梁永靖看她坚持,自也是帮着她督促的。宫人们奈何不过他们,何况找个厨子本是小事,不过只是一个个厨子盘查过去麻烦。
但主子的话都落下来了,再怎样繁琐的小事也不该喊累。
三丝鱼翅是北边直隶那儿的名菜,南华行宫的司膳司那儿就算有从北边来的厨子,但刚好是出生直隶的可就少了。
就算正正好有来自直隶的,可毕竟是沈婳伊要学做菜,因着这男女大防,挑来拣去,竟只有个初出茅庐的、在司膳司当小掌膳的年轻宫女最合适。
这年轻宫女得了传召来到昭乐殿后,便耐心地教起了沈婳伊做菜的详细。
沈婳伊看她厨艺精湛,对直隶当地的菜系更是信手拈来,索性起了兴致,成天都和她在一块精进厨艺。
她俩在膳房里对着菜式嘀咕不停的时候,梁永靖到底还是没那个耐心一直在旁边候着。他本来就爱在闲暇时骑马射箭玩,如今沈婳伊有自己的兴致事要做,又未必顾上他。
他不可能只是因为来了个沈婳伊,过往爱干爱玩的事就全丢下了,要跟个看门犬似的成天围着她转。
等梁永靖离开了膳房后,沈婳伊终于才算等来了和她仔细说话的时机,好在这一切没有耗费太久,还好梁永靖没有粘着她。她巴不得他别成天粘着她。
“这阵子你教得不错,我感觉我学得差不多了。你看看我还有什么可要精进的?学完了没有?”
那宫女是她特地安插进南华行宫的精明人。听她这一说,自是狡黠一笑,顺眉应承道:
“王妃聪慧,悟性也高于常人。奴婢只觉得没什么可再教给王妃的了,已经都学完了。”
“方法虽会了,但我的刀工到底是差了些。你说以我目前练刀的架势,多久可把这鸡丝切好?”
“奴婢的师父当初曾有句玩笑话,说练刀工就如爬梯,练满十二个时辰才算进一阶呢。以王妃目前的手艺,您若爱在每日未时练刀,每日能坚持练四个时辰的话,三日后差不多就可成了。”
“好,我听你的。到时我若还练不出来,定要找你算账。”
两人对着这菜式叨咕了一阵,总算是把话都言尽了。剩下的,皆是她独自一人练刀的时间。
每日练四个时辰到底是过长,她又不必像那小掌膳似的,定要练出个手艺到司膳司当差。
因而就算有四个时辰在膳房里,沈婳伊也不过是顺手练练,时做时歇,整日都优哉游哉。
梁永靖早习惯了沈婳伊爱在那膳房内泡着,反正就冲她每日练手时都会给他做上几道菜,他也寻不出什么由头阻拦她。
只是那道三丝鱼翅他委实是吃到有些腻了。这沈婳伊,就算干起洗手作羹汤的事,好像也丝毫不在意他喜欢吃什么。
在连吃了数天的三丝鱼翅后,梁永靖见到那道菜就开始反胃。
他只想着,明日若再在饭桌上见到那道三丝鱼翅,他定得把那碗汤丢出去。倒叫那沈婳伊成天净想着自己的事,实在是我行我素。
他这点子小心思到底是成真了,明日他确实没在饭桌上见到那碗三丝鱼翅,就连沈婳伊也没有看见。
他依稀记得自己那日射箭射乏了,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回去后要如何和沈婳伊再磨叽几回,一定得让她多做自己爱吃的菜,最好还能时常换换口味、以免吃腻。
这些不过是琐碎小事,想来轻易,忘了也轻易,一时怔然,连想到哪里都能忘。他当时想到哪一步了?梁永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就是在这样习以为常的琐碎时分,有宫人们慌里慌张地赶到马场同他禀告,说沈婳伊所在的膳房走了水,不慎烧到了近处的柴房。而那柴房内竟藏有爆竹火药。
火光一闪,一并具裂,四周的一切化为齑粉,自然也包括在那里头给他做菜的沈婳伊。
梁永靖一听这个消息,比起恐惧和伤心,最先感到的竟是巨大的诧异与疑惑。
他不信居然会有这般突然且巧合的事情,情急之下顾不得行宫内的规矩,驾马冲出马场便往昭乐殿的膳房疾行而去。
等他赶回时,暮色已至,天色晦暗得极快。在一片朦胧之中,除了冬雪的莹白、焚烧后的幽黑,其余什么颜色都看不清了,就连点血迹都瞧不清。
他对着这一地焦黑尚在诧异时,宫人们早就悲痛欲绝地跪至了他身侧,两手颤巍巍地给他递来了根沾血的金簪:
“殿……殿下……王妃去了……”
他如梦方醒似的,顺着这话视线下移。那根金簪,那根在烈火与爆炸后仍然未被损毁殆尽的金簪。那簪头用红宝石作梅花瓣点缀,是沈婳伊常戴在头上的那支。
候在梁永靖身侧的宫人见梁永靖的身子仿佛软了,手忙脚乱地及时搀扶住了他。梁永靖勉强支撑着身子,嘴里问出的话却出乎寻常的冷静:
“她的尸首呢,尸首在哪儿?”
宫人一脸为难地答复道:“尸首……王妃的尸首已破碎不堪、面目全非,殿下还是莫要看了,以免触景伤情……”
“她就这么死了?我不信,我不可能信。”
梁永靖话音微颤,呢喃出的话语竟像梦呓。在旁服侍的宫人们听了,皆以为他是难扛重击,神智都跟着恍惚了。
此时天已入冬,入夜之后寒气四溢。那些宫人并没让茫然无措的梁永靖在外停留太久,还是把他搀回了寝宫。
哪怕回来了,梁永靖都未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醒神。宫人们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应。直到他吼了一声退下,宫人们的身影都远去了,这四周总算是剩下他一个人了。
沈婳伊竟死得这般凑巧?她这个以往向来我行我素的人,竟会在给他做晚膳的时候这般凑巧死了?
不仅失了火,正好还点燃了柴房里的火药?是谁往柴房放火药,怎么这样凑巧,转念间她就只给他留下那支沾了血的红梅金簪了。
怎么又是这支金簪,他最讨厌她戴这支红梅金簪了。他给了她那么多的好东西,哪一个不比那又红又艳的金簪贵重好看。
她当初挑了这支红梅金簪时他就不喜欢,还在嘴里说她是俗妇。可沈婳伊只想着自己喜欢,哪里管他在意什么。
哪怕他看一回就会说一回她是俗妇,沈婳伊都不知收敛。她好像存心要碍他眼似的,三天两头就要戴着这支金簪在他面前晃悠。
她好像生怕,生怕他不知道她肯定会戴这支金簪,生怕他不会由这支金簪联想到她。
她生怕他不知道,想不到……
梁永靖心底一沉,突然间起身抬步,走到沈婳伊床前掀开了面前的床幔。这个沈婳伊决不允许他靠近的空间,她说了她会挑最喜欢的首饰压在枕头下,这样晚上睡觉才开心。
梁永靖伸出手直接往那枕下一探,发现那竟枕下空空如也。
她所爱的那些首饰都没了,那些最值钱、最好带、最轻便的首饰。此刻一个不落,全都不在枕下。
“哈哈哈哈……沈婳伊……沈婳伊……”
梁永靖气到深处,竟下意识发笑了起来。
“沈婳伊……沈婳伊……”
他一遍遍地呢喃,恼怒到把那枕头掀起来砸远了,都还在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沈婳伊,你个心机深沉的小人,你个贼……你专门来偷东西的,你个贼妇……净知道偷东西……”
他胸腔内的心肝脾肺仿佛被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在一处,拧巴得他周身疼痛。他一定是疼狠了,所以才落下了泪。他发现自己居然哭了,都是那个沈婳伊,竟然害他哭。
“你既是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走!我什么都给你了,你不带上我!”
他恼怒之中所捶下的拳头,在床榻上是正好砸在软被棉花里,听起来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屋内最响的,竟只有他的哭声。
他从头至尾都一直像个小孩似的,在这房间里哭嚎哭闹,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哭到最后,惨然到笑了。
梁永靖无力地垂坐在床上,抬目环视着偌大的寝殿。他的寝殿,那所谓属于他的,富丽堂皇、恢宏气派的寝殿。
“这鸟有什么好看的!听它们叫唤有什么意思!谁爱看它们生小鸟!”
“你倒有闲心看鸟呢,你我跟它们有什么区别。”
“真触景生情的人才叫唤得最急呢,我又没什么好急的。人是人,鸟是鸟,我从不拿笼鸟比自己。”
她是人,他是鸟。原来一直像笼鸟一般被困在其中的,只有他自己,为此触景生情的,向来只有他自己。
“沈婳伊,你这个贼妇,你个恶人……”
梁永靖再度哭到有些泣不成声。他心里总是怨她的,不是怨她竟然处心积虑、偷走财物后舍下他逃走,而是怨她竟然不能像拎走只鸟、带走个财物一样,顺带把他揣在身上。
他有什么好不能跟她去的,他都能偷摸着同她溜出地道去独属于他们的小空间里自在,何况是外头更加辽阔自由的天地。
她怎么离开之前都不能来问问他,哪怕只是顺带提一嘴,顺带问一句。
问问他心里,有没有这般渴望。
可就算问了,他又能去哪儿。想来沈婳伊这种机灵的贼妇心里只会顾虑着,他这样敏感危险的身份,一旦离了昭乐殿这个鸟笼,在天地间只会招来险祸,而她不可惹祸上身。
她凭什么要为他犯这样的险,反正他离开这里后,自己也不知自己也做什么。原来他的血肉早已跟这鸟笼长在一起,伤口结了痂,融进血肉中了。
除了这里,他哪儿也不属于……哪儿也无法去……
梁永靖直到最后一刻,心里也是恨她的,恨她突然间从外头的天地来了,勾起了他心中本该有的,对于自由天地的渴求。
而后她轻巧走了,剩他这只和鸟笼血肉共生的病鸟。他忽然变得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多年来始终以那畸形可怜的姿态,困在这局促之地了。
这方寸之地怎么这样的小……挤压得他喘不过气,一牵动原来动骨伤筋。
好疼……好疼……梁永靖突然再也不想忍受,这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的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