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梁永靖忽然没头尾地来了一句:“那你之前嫁的两位夫君呢,你认了吗?”
沈婳伊心下一怔,隔着那层放下来的杏黄色床幔,她满脸诧异地打量着梁永靖。
她万没想到她之前的那点旧事,梁永靖居然是知晓的,也不知是谁最先告诉了他。可他知晓便知晓了吧,那毕竟是木已成舟的事。
沈婳伊轻轻舒下一口气,浑不在意地回复道:“我没认过啊,正是因为我心里不认,所以他们才都死了。”
“你害了他们?姐姐,你可真吓人啊。阿舅怎么找了你这样可怕的女人塞给我……”
沈婳伊借势得意道:“对啊,所以真正聪明的人都知道我沈婳伊向来是不好惹的,胆敢轻易惹我的都死了。”
梁永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鬼信。”
“切!”
沈婳伊见他不上套,也失了与他继续谈话的心思。她转过身去敷衍他道:“我要睡了,你少来喋喋不休地烦我。”
梁永靖听后,故作沉重地叹下口气:
“唉,我这所谓的天皇贵胄当得还不如平民肆意呢。你有这样拒绝过你那两位亡夫吗,你甚至还把我赶下床,拿铁链给我栓上。”
“梁永靖,你有完没完。”沈婳伊没好气地埋怨了他一句。
“咱们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吗,头夜你见我的时候都闹成什么样了。你不是自己喊着闹着不答应吗,如今又在这里委屈什么!”
“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啊。凭什么你那两位亡夫都能占到的便宜,我却轮不到啊……”
沈婳伊被他这不知好赖的话气得火冒三丈,再也没有熟睡的心思了。她愤而起身,顺手抓过头枕,走下床便往梁永靖身上砸。
“你个混账!流氓!你猪油蒙心了,也想着这欺辱人的事!别人逼我才占到的便宜,你占不到你就觉得亏了?你个王八蛋!”
梁永靖见她越骂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要尖锐地叫喊起来,自是知晓她动了足够大的肝火。
他见情势不对,生怕沈婳伊闹得太大,一会儿把宫人全都引过来,只好慌忙讨饶道:
“姐姐姐姐!算我说错话了行了吧,我没想着欺侮你啊姐姐!我真没有!我要有了我还会往自己身上栓铁链吗!饶我一回吧姐姐!”
沈婳伊止了口,不解恨地又用枕头狠拍了梁永靖几下,直到两手酸了才停手。
她余怒未消地坐回到床上,听见梁永靖突然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了句:
“姐姐,我喜欢你。”
沈婳伊眼也没抬地回道:“鬼信。”
“你怎么不信呢,我认真的啊姐姐。”
“装你的腊八蒜,这话你拿去哄小姑娘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打什么盘算,鬼才信啊。”
“那我到底说啥你才肯信啊姐姐。”
沈婳伊白了他一眼:“别姐姐姐姐的说好话,你哪怕喊我娘都没用。”
她无意的一句气恼话,梁永靖听后倒真脆生生地喊了她声:“娘。”
沈婳伊见他连娘都喊出来了,瞬间觉得对面躺着的是个脸皮死厚、黑白不分的无赖。
同无赖搭话是对牛弹琴,她才不好继续干这蠢事,甚至就连再白他一眼的功夫都懒得花了。
沈婳伊默不作声地拉好床幔入睡了。她把床幔合得严实,就连一道缝也不留,摆明了就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梁永靖如打量怪人似的,对着那床幔悄声嘀咕道:“说喜欢你都没用,那说啥才有用啊,什么女人啊这是……”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想来是不想让她听见。但四下里这样静,再低的话音又有何听不见的。
沈婳伊寻思着外头的梁永靖已算是彻底动了那要与她欢好的俗心,心中那熟悉忐忑与不安感卷土重来,搅得她夜无好梦。
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就连眼都无法安然合上。在冬夜的一阵静谧中,她独自缩在锦被里,前几日的蛛丝马迹被她一道道揪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琢磨。
梁永靖是什么时候忽然转了心思想和她行夫妻之事了?他之前分明死活不应,有他自己的事想坚持。
总不能是她做的哪件事失了分寸,不慎招惹了他,才叫他改了主意吧。
可思来想去,沈婳伊实在是想不出自己那所谓的越界之处。蛛丝马迹般的东西,就算放手心里摩挲也都会散去,哪里能留下什么。
她处处都没觉得自己越界,可难不成处处不越界的背面,是处处都越界。
是不是她越界而不自知,还故作天真,等到木已成舟了才后知后觉。但若非如此,怎会一次次都这样。
都第几回了,第几回,她是第几回听到自己本无意招惹来的所谓喜欢了。
她招惹来的那些喜欢下头都藏有强烈目的与阴私,分明不止是喜欢,分明是有所图所求。她若不从,就要被硬抢。
她忽然间很想气恼地向周围人喊叫,却知道叫喊无用,毕竟是她先挑的头。反正掰扯起原委,总有部分因果是属于她的。
只要背了其间一部分因果,那所有的苦果便都可以赖上她了。她难道还不明白在风月情爱中,世人更爱苛责谁吗?
沈婳伊越想越深,思虑深重的同时也足够消耗心神。她思索无果,疲乏之间不免开始倦怠。
半梦半醒间,她挨着头枕的那半边脸似乎是滚烫的,另一半却又冰凉。一冷一热,捂得人不知哪面算真,哪面是假。也许都是假的,也许都是真。
她在梦与醒之间模糊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听声音好似是梁永靖,亦或是别人。那话音缥缈在远处,虚幻又不真切。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真的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
“你走开,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不需要,你走……”
她用力想喊出来,劲儿却不知道有没有使在喉咙上,这话到底说出去了没,说到了哪里,到底哪个人听进去了。
“我不走,我怎样都不会走的。我喜欢你,我是故意在等你的……”
“你……”
沈婳伊激动地想驳斥什么,一用劲,反而重重摔在某样往事里。她摔得太狠,摔到再醒来的时候,神智都仿佛碎在那些旧事里了,不知所谓。
沈婳伊挣扎着想伸手抓住点什么,好借此起身。一使劲,手上却忽然抓上来了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小姐,这些玩偶都好可爱啊。”
她顺着这话往下一瞧,手中刚抓上来的小老虎是用橘皮红的绸布缝的,一双绕了金线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布老虎身上还用各色绣线绣了图案条纹,五彩斑斓、热热闹闹,看着就可爱讨喜。
她越瞧越喜欢,开始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手里的小老虎,冲着方才说话的方向回复道:
“是啊,这是爹爹外出经商时特地给我带的,说是蜀地顶尖的绣娘的绣品,权贵人家都抢着要呢。爹爹看我喜欢,索性把一整套都给我带回来了,整整十二个生肖的布偶呢。”
“老爷可真是疼小姐,小姐想要什么,老爷都会给小姐买。”
年幼的她并没听出身旁那话音中隐含的落寞与艳羡,只兴致高昂地同她分享道:
“咱们几个向来最要好了,什么好东西咱们都是一起分的。这十二个布偶我独自一人也玩不过来,这回碧纹害风寒没跟来,你先挑,喜欢什么拿什么便是。”
“真的吗小姐。”
对面那人的容貌逐渐明朗,总算是见清晰了。那是梳着丫髻,面容俏丽的雨荷。
雨荷有双很美很亮的眼睛,亮闪闪的,比头上艳丽的丝绳与珠钗还夺目。
什么样的华丽点缀都无法叫人忽略了她的脸去,什么好东西都可与她相配,她生得好似个华服美饰的展示架子。
母亲当初挑她时,便觉得她这长相得体,可衬主人家的体面。沈婳伊见雨荷喜欢那些华丽夺目的好东西,也乐得分给她,让她轮着穿戴在身上给她看。
反正她们日夜作伴,有什么好东西是不可以分给雨荷的?她拿走些也没事,只要别动她最喜欢的就行。
雨荷只往桌上轻轻扫了一眼,试探性地盯着她问道:“那我挑这只小老虎行不行?”
沈婳伊一下便蹙起了眉头:“不行,我最喜欢这只小老虎了。你挑别的什么都可以,小老虎不行。”
“可小姐方才还说,喜欢什么就让我拿什么的。”
“反正小老虎不行。”
雨荷同样也蹙起了眉头,脸上流露出的不悦很快就被她收拾好了。她笑意盈盈地对她道:“那我就要这只小兔子吧。”
“但仔细一看,小兔子我也很喜欢。”
“那我要小蛇?”
“好啊,你拿去吧。”
两人正在亭中说笑的时候,沈婳伊忽然感到了一阵被凝视的不适感,好像有道目光直戳戳地照过来,照得她无处可藏身。
她下意识别扭慌乱了起来,雨荷也同样察觉到了。两个人一起找,才在角落处发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影。
那是陌生的男子吗?她根本瞧不清他的脸,他的脸灰蒙蒙地糊成一团,也许是她忘了?
但是凭感觉与记忆仿佛总要想起来些什么,她似懂非懂地辨别了一阵,心里还是得出了答案,那是赵万熠。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她在混沌的中迷茫地环视了一遭,原来这里根本不是她的家,这里是青刀门的后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