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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苍茫

“你……你……”

赤红霄被赵严崇那厚颜无耻的模样憋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赵严崇虽没再说话,但他那轻蔑的眼神早把一切给说尽了。

想他一个中年男子,若要拉同伙亲信,为何非去找张三浩和李方度这样尚未立冠的少年。到底还是因为十几岁的少年在身强体健的同时,涉世尚浅、年少轻狂、最易煽动。

只要用点热血澎湃的由头钓着他们,再给他们点逞己威风的机会,恩威并施、威逼利诱,自然能引得他们依附于自己卖命。

就算他们中途想反悔,但只要跟着拿了好处,只要手上沾了罪孽与人命,就算是反悔也无了退路。只好跟着他走到死,跟着他把人皮剥尽同样去当个畜生,直到丧命的那刻。

赤红霄虽然气结,但气到一定程度后,心里却有了种坦然。她明白和赵严崇这种人是讲不了什么仁义道理的。

哪怕是最后难逃死罪,张三浩和李方度也许还会追悔当初,但赵严崇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只会庆幸这世道给了他造乱的时机,给了他逞奸雄气势的机会。

甚至是最后上了刑场,旁人也许还会绝望或哭闹,赵严崇也只会在嘴里喊句“二十年后依旧是条好汉”,来生照旧盼着能再等来造乱的时机。

她还有什么好同他可说的,自当年起,他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

赤红霄想明白后,神色最终归于了平静。这回换作她冷眼看着身处牢笼的赵严崇,冷冷地对他发话道:

“赵严崇,你的罪孽朝廷自有定夺。我不会做那菩萨般点化众生的事,还指望你这种人有什么廉耻仁义之心。我此回来,除了追问你三浩他们的事,自然也是来为你解惑的。”

“你觉得我是怪物,不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我赤红霄为什么会放弃你口中的好处,宁愿断了自己在军中的前程,也要选择揭发你吗。那就看在你如今快要死的份上,我让你知道个清楚。”

赤红霄的心里正好有话想说,她直视着他,脸上的神色坦荡自如:

“我与我夫人两情相悦、琴瑟和鸣,若不是因为林青瀚胁迫,我们怎可能会被迫分离。他林青瀚看我是女子,就以为我心里不会存夺妻之恨吗?

他居然还有脸面故作大方给我个接近我夫人的机会,是要我眼睁睁看着夫人被旁人所占,看她受辱难过吗?他如何好意思?”

“你可以在心里笑我当下没有扳倒林青瀚的本事,只能在安南军中处处受制。

但我赤红霄就是再如何,也不会做那种舍弃颜面、在夺妻之人跟前卑躬屈膝的事。他林青瀚竟指望让我认他当主公?就凭你们这帮鱼肉百姓之人的所作所为,你们不配与我为伍。”

言毕后,赤红霄也不管赵严崇有没有听进去,心里是做何反应。她只知所藏的念头都已言尽,这番话不仅是解释给赵严崇的,更是剖明给自己听的。

她为什么下意识会选择揭发赵严崇,为什么不愿投奔林氏。她明知道仅凭自己单打独斗,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解决林青瀚,而她又那样想见沈婳伊。

她什么都明白,但她更明白这世间登对的好夫妻、好眷侣本当一体同心。

沈婳伊宁死也不愿舍弃颜面屈从的事,宁肯丢下她也要保留的血性,如果在她手中折了,丢的是她们两个人的脸面。

她们不可以丢这个脸,至少她不可以让沈婳伊丢这个尊严脸面。

她毕竟是她的妻,毕竟算她欠了她的,动手那刻就欠了她的。哪怕是要用尽一辈子的心力,她也决不可能做出投奔林氏的选择。

赤红霄顾念着自己的心事,放下话就离开了牢狱,再没见赵严崇。从牢里出来后,赤红霄暂无旁事,漫无目的地踱步走回了自己的房内。

此刻房内并无旁人,他们所在的军队再过几日就要出发了。

赤红霄念及于此,心中对未来的茫然,对爱人的思念,抉择时的纠葛,突然在这一刻化作密不透风的钟罩,把她罩在方寸之间、局促之境。

她闷在其中,敲不破钟壁,怎么也出不去。赤红霄知道,若不赶在着这四下无人的间隙痛哭一场,之后只怕再没合适的机会哭了,她可不想在人前被人嘲笑软弱。

赤红霄想定之后,索性彻底卸下了防备,纵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想发出太大的动静被人听见,把头闷在枕中努力压低了声音。

直哭到尽情畅快后,赤红霄才默然地擦干了眼泪。她整理好自己所有被命名为软弱的忐忑和多情,浑当无事一般,推开门打算继续做事。

她刚把门推开,倒是把在门外的陆青吟吓了一跳。陆青吟尴尬之余,也没对她藏着掖着。她不假思索地直言道:

“掌门,你未免也太快了吧。我本来是打算进去的,但我听里头动静不对,正想着要找什么地方先打发下时间呢,你就结束了。”

赤红霄看她这样有话直说,自也是坦荡利落地问道:“怎么,我方才哭的动静很大吗?”

“不大,只是我耳朵比较灵而已,普通人隔着门听不见的,你放心。”

赤红霄大方地舒出一口气:“也没什么,我只是又想夫人了而已。憋得太久,索性哭上一回,反正你也知道我什么德行。”

陆青吟听罢后不以为意:“掌门,你是个情深的人,情深之人是世间最难得的,我不可能会笑你。世人总说重情重义的才是好人,既是好人,那又怎能取笑好人呢。”

赤红霄被她这话开解得忽然一笑:“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

“对啊,这世上追名逐利、枉顾道义、为非作歹的人那样多,像掌门你这样的才难得。出门在外,当然是跟着你这样的人才安心。若跟了赵严崇这样的,只怕现在在牢里受审等死的是我了。”

赤红霄的神色认真起来:“那我去哪儿你都会跟着我吗?”

陆青吟只觉得她这话问着多余,反摆出了副诧异的样子:“不跟着掌门你,那我要跟着谁?我已经答应了杜师姐,一定会好生陪着掌门你的。”

赤红霄不再多言。她顺势抬头,此时的天边一片苍白色,不见它物,徒显出几分空洞苍然。

只有零星的雪花落地无声,想来天和地迟早会变成一个样,同样的惨白,同样的凄凉。

她的前路在哪里,前方究竟有什么?四下苍茫,只剩自己的脚印,她看见自己在天地间或停或走、往返不定。

她只能看得见自己,也只有自己能看了。

赤红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彻底离开安南军。赵严崇以杀害宋千户的事情要挟她,她反过来将了他一军,他自然不会叫她好过。

她带兵拿下赵严崇的第二天,军中就传开了她杀害宋千户的事情。

为首的朱指挥使在知晓事情原委后并没有选择为难她,不过是把她搁置着。他推说此事不由他拿主意,不如届时交由王顺慈主帅来定夺。

他虽没因此处罚难为她,但赤红霄在军中的境遇开始变得尴尬无比。就算她能把这一切都辩解为是无奈之举、权宜之计,可失了家人的宋家人如何能在心里真的放下。

何况这宋千户此回行军,是带了同在军户的夫人随行的。他夫人听闻丈夫的死讯后,悲痛之余仍是在赤红霄跟前哭闹过一回,只是被人阻拦相劝才没有失态。

赤红霄见到她闹,就知道一切已覆水难收。宋千户的夫人由人劝下后,虽没再同赤红霄闹了,但偶尔撞见她,一双眼里仍有痛苦与怨怪。

赤红霄处在这其间,对着这样多已成定局、无法决定的事,心肠竟在悄然中逐渐麻木。

她没去记挂宋千户夫人对她的怨怪,更没计较军中人的流言蜚语。

为不可控的事情伤神是对自己的折磨与损耗,她已经有太多个人的私情在消磨自身,实在抽不出更多精力去计较这些琐事。

想来是她在面上表现得过于失魂落魄,赤红霄在随军出发,赶上安南军主部队后,一路上缄默少语的蒋田难得又主动找上了她。

她知晓赤红霄当下听到传召,马上要去见王顺慈主帅。这一见,定是要决定赤红霄之后的去留或责罚。

她看赤红霄脸上无悲无喜,还以为赤红霄是因为心里过于忐忑,才表现得茫然无措。她几近是抱着宽慰她的念头,要给她定心丸一样,神色认真地同她说道:

“陈妹子,你且宽心去。事情的原委我都知道,这阵子我认真考虑了许久,如果王顺慈主帅要因为宋家人责罚你、甚至驱逐你。大不了我们都不在安南军待了,我们娘子军的姑娘同你一起走。”

赤红霄万没想到蒋田居然对她说出这话,诧异下连连摆手道:

“蒋姐,这话如何说得。这可不是小事,你们没必要因为我做出这样大的决策。”

“什么叫没必要,老话还说唇亡齿寒。在这军中当官的,哪个不是子承父业,有几个像我们这般草根出身?”

蒋田语重心长地握住了她推拒的手腕:

“我们娘子军的姑娘不是蠢人,我们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王顺慈主帅只顾着护自己亲戚与当官人的脸面,要为此责罚功臣,那这样的队伍也没什么值得我们好待的。”

“我们娘子军的姑娘背井离乡是为了心中对家国的热忱,不是为了在当官人跟前低声下气、奴颜媚骨的。

大不了就一起离开,我们自己也能干出一番事来!你且宽心去,我们都与你在一块,你不是一个人……”

赤红霄忽然陷入巨大的诧异中,蒋田给她的暖意与决心,让她如至浩瀚汪洋。她的心中感慨万千,不知以何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