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凤阳府的风波平定后，一切终究要在动乱后的尘土纷飞中归于平静。
他们动身再度南征的那日，赤红霄正在寝帐中更换衣物，与她同住的陆青吟进帐时给她带来了新消息：
“掌门，弟子方才出去的时候听人说了。同济堂的王堂主今日有来，她执意要给你送行……”
“是好好？”
赤红霄惊讶之余，替她担忧的心思止不住又从心底萌芽。
前阵子他们好容易劝住梁永安，希望他能少去叨扰王好好。毕竟对于王好好来说，梁永安是位听了都得绕道走的祖宗。
赤红霄巴不得她能离他远些，如今王好好主动前来要给她送行，但凡让梁永安捡了漏子……
赤红霄暗觉不妙，火速飞奔到了军营外，按着陆青吟方才所说的位置看见了王好好。
王好好此回是带着林绯云一道来的，身上还背着行囊。
一见到她们的行囊，赤红霄瞬间也明白了，这是场各奔东西的离别，今后她们又不知会在何时何地相见。因而眼下的每一场离别，都显得弥足珍贵。
林绯云最先打破了沉默，对着她喜笑颜开地打起了招呼：
“红霄姐姐，我和堂主姐姐之后就要回北直隶了。我们知道你也是今日动身，所以特地来见你。”
“好好……绯云……”
赤红霄心下动容，感慨之际不知说何能表尽心迹。
“我们动身之前，有礼物要顺带给你。”
王好好淡然自若地拿出了一个木盒：“里头是些治伤祛疤的药物。前线凶险，少不了刀光剑影，你得尽力照顾好自己。”
“谢谢你，好好……”
“还有我！红霄姐姐，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心意，是堂主姐姐抓了药方后，我亲自研磨出来的。我磨药可比别人仔细多了，平阳王爷都没这样的待遇。”
林绯云对于自己做的好事一向敢于直言，说了，就是明晃晃地想要夸赞。赤红霄看着她得意的神情，岂能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顺势夸了她几句，紧接着补问道：“这里头有平阳王爷什么事啊？”
林绯云大大咧咧地解释着：“怎么能没他的事呢，他前阵子派人给医馆送书信了。”
“送书信？”
“他不过是寄书信来说些旧事，我已经交代且处理清楚了。”王好好主动接过了话头解释起来：
“我明白你在暗中助我，希望我少几分忧虑，你没说出来的心意我都知道。红霄，你不用过于担心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也自会有分寸。”
“眼下这时节，我和绯云是要远离战火，你所面临的风险比我们更大。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希望你能多把心力放在自己身上，多为自己担忧。旁人的事若想起来苦痛烦恼，那便少想一些……”
她把话说到这一步，赤红霄也隐约猜到她兴许是在暗指沈婳伊。沈婳伊想要离开她的事王好好是否提前知晓，她们当初可有一起瞒过她？
赤红霄有许多疑惑未得确定，但她心里明白，她们姐妹二人都是专注自己脚下路的人。
就算王好好提前知道了又如何？就算她没选择对她透露又如何？
王好好那样的品性，就算知晓了估计也只会淡淡应一声，由着沈婳伊去做自己的事，从不插手、从不多问。
赤红霄尽管想到了一切，但仍是以明知故问的态度说道：
“好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婳伊要离开我的事。”
“我不知道，她之前只和我说林氏打算让我们联姻。她怕你忧虑，让我先别转告你。”
王好好回答得直接坦诚：“她主动投靠林氏的事，我还是之后在林氏那儿听闻的。红霄，我胞姐有她自己的打算，我也有我自己的决意，我们不可能牵制彼此。”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红霄，人各有路。就算我胞姐狠心离开了你，但她心里一定希望你能好好走自己的路，不要为她耗费心力。”
王好好把道理话完后，许是因为和沈婳伊到底有层亲缘关系。她难免有几分顾亲的人之常情：
“红霄，你可以怨她，但我希望你别怪她、也别多苛责她。
其实我胞姐很爱你，你伤她时，她也舍不得怪你，她一心想过和你相守的未来。哪怕这事她确实薄情，但看在昔日情分上，你别恨她……”
赤红霄苦笑着回复道：“好好，我哪里敢恨她。哪怕我有时气极了，有过想恨她的念头。但不论是论情还是论理，错的永远是动手的我……”
她一直不敢对王好好说她曾经一时激愤伤害过沈婳伊，她在与王好好重逢时甚至就没想到还应该说这件事。
世人果然都会下意识遮丑一般主动忘记、甩开自己犯下的错，只记得自己曾受过的苦。
她对她动手的那刻，就失去了所有的道理。她有何脸面怪沈婳伊，终是她错了，是她的错。
就算不论情意，单论她当时能狠心把沈婳伊伤到浑身是血，旁人见了也定要把她骂进地府去，叫嚣着沈婳伊的离去是她的报应。
沈婳伊出于道理也该离去，莫要去理她这个恶人、坏蛋。道理皆如此，可她们之间却还有情，她还在那般撕心裂肺地爱她，可怎么好。
赤红霄心中伤怀，正打算勇于揭丑，对王好好把自己的错揭开时，王好好就仿佛有窥心之术般，主动开口打断了她张口的念头：
“红霄，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其中是非对错只有你们自己明白，旁人如何去说？
我胞姐当初既无意让我插手，我自然也不会去过多追问。只是出于姐妹之情，我希望你莫要怪她，但出于友人之情，我希望你顾好自己。再会了。”
“谢谢你，好好。”
她们之间的谈话临近尾声。林绯云惯会察言观色，笑着在此时插了话进来：
“红霄姐姐，你不要过于难过。我希望你能像当年在成山卫和我们离别时那样，脸上是挂着笑的。我们会各走前路，在更高的地方相遇的。”
“好，我们都会的，我们都要在更高的地方相遇。而我，我一定会尽力找到婳伊的，好好。”
赤红霄说下了豁达话，哪怕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对沈婳伊的执念。
人生总有各样的相聚与离别，什么都能变，只有自己脚下的路，那般真实、那般漫长、安稳地通往未知风景的将来……
——
时间荏苒而过，赤红霄离开凤阳府的时候已是金秋十月。在她奔忙的这阵子里，沈婳伊自闰六月乘船离开了登州。
等她到达泸浙省的观海卫后，时光已至七月。
泸浙省的情况与别处不同，在多方势力的里应外合下已尽被林氏收复。
在这里的港口登陆无需遮掩，等到沈婳伊的船只停靠妥当后。一切都不捎她多加等待或询问，沈玉谨就已在船下候她良久了。
南方的雨季已经结束，气候燥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沈玉谨这回带了不少亲信前来。他们身着便甲，甲片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沈婳伊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沈玉谨最先对她开口道：
“许久不见了，小妹。”
“大哥？”
在勾心斗角、反复猜忌的境遇中待久了，沈婳伊反对眼下直接坦荡的相见多了几分恍惚。
她本以为沈玉谨现下理应是个大忙人，不会有那个闲情雅致特地前来接她。
沈玉谨仿佛猜到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难得你来一回南直隶，就算许多事你我定不了，但接你送你这件事，我却总是能做到的。”
他这突如其来，似带温度的言语一时间拍打得沈婳伊不知所措。
他们二人自当年她再嫁去青刀门后，就几乎等同于决绝。她恨过他、怨过他，曾恨到想把他们之间的亲缘之情彻底斩断，但终究是做不到。
娘亲还在，他们也都还活着，岂有这般轻易。最多只能装不在意、躲着不再相见，权当不认识这人。
但躲来躲去，终究还是见了。他是否怪她当初执意与他分立门户，怪不怪她不愿从杨红菲那里再救他一回。
想来也是道理上怪不得她，心里却总是怨的，就如她当年怨他一样。兄妹之间处成这般，着实是让人笑话。
“大哥，你变了。你清减了好多，黑得我都要认不出来你了，你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沈婳伊变脸比翻书还快。她不是个蠢人，不至于特地在林氏和沈玉谨眼皮子底下翻起当年旧账，要与沈玉谨争个是非对错。
既然沈玉谨主动递来了修好的台阶，她自然是赶着往下。不仅要下，她还能一边下一边笑着怨他的台阶递得过慢，害她在高台上苦等了那么久，白磨了她的心神。
她这点子小计俩放别人那儿还可唬人，但放在自小与她一同长大的沈玉谨那儿。沈玉谨甚至早都猜到了她会这般说，索性选择了默许：
“小妹，你也一样。你这几年折腾这一道，一样没让自己好起来。你现如今看着，甚至比当年我送你再嫁时还要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