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没能扛住她最后给予她的柔情,才升起的怒意刹那间顺水而去,再度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的理智绝对是恨这个女人的。她恨自己明明献上了一切,她却仍是不肯准许她这点小小的期望。沈婳伊总是要去选择那条,对她而言最为残忍的路。
可从情爱上,她无从恨她,怎么恨她。
理智是大人,心中的情爱却是个顽童。是大人永远要迁就哄着这个顽童,毕竟顽童从不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她可以想上各种缘由恨她,搬出各样事实恨她,但这些对顽童来说毫无意义。她要蜜糖,要暖意,要爱她,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只想要爱她。
赤红霄早已管不住自己心中那年幼的阿红了。
沈婳伊察觉出了赤红霄的难过发自肺腑、痛彻心扉。在离开前,她又作一副让她厌恶的、却情真意切的坚定模样,柔声同她道:
“红霄,我知道我对你做了无比残忍的事。如若你无法释怀的话,索性恨我到忘记我吧。
若我之后有幸还活着,我宁愿看见你在被我抛弃后,有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爱人。你会在我跟前炫耀,炫耀自己过得有多么的恣意。”
赤红霄心中情思翻涌,难以平复。可沈婳伊好似兀自沉进了某样旧事中,絮叨故事那般对她娓娓道来:
“红霄,其实最开始认识你时,你在我眼中不过是个可怜的走狗。
我出于同情,出于怜悯,出于需要,才随手施舍了你一些暖意。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你,开始憧憬你的吗……”
“六年前,你带着兴济的义兵,赶上山来救我时,我看见你浑身沾血却凌厉有神的模样。
我在那时候意识到,原来在赤红霄的皮囊里,藏有这样坚韧倔强、如烈火般炽热的灵魂。”
“她像这世间的神灵,是力量与强大,她心中有可抵万难的坚毅。
她才不会像我这种虚弱无力,遇上点事就要寻死觅活的弱女子。她是这世间强大的英雄与神灵,什么都打不倒她,什么也无法摧毁她。”
“她只是转生时不慎坠至了泥潭,被污秽沾染,才一时软弱。
她总有一天会干净利落地站起来。而我要好好动脑子,在她站起身之前,好好把赤红霄绑在我身边,留在我身边……”
“可我这片汪浅池是留不住鲲鹏的。红霄,你是我见过这世上最有力量的女人,摔至再污秽的泥潭也能内心纯净、挣扎着站起来的女人。
你本该是这世上最骄傲,最有能耐的人,你一定会成为这样的人,不要让自己身怀绝技,却活得可怜。”
“再会了,红霄。”
沈婳伊终究没有回头,除了那支大雁木钗,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她说上再多的漂亮话有何用,赤红霄又不在乎、不爱听那些漂亮话。
再多的好话都抵不过她说上一句“和我一起走吧”。被留在原地的赤红霄任自己哭成了个孩子,撕心裂肺的痛苦疯狂地在啃咬她,吞噬她。
沈婳伊说不要走她的路,可心里却根本不愿意知晓,赤红霄其实不想面对自己的路。
她不想再面对那反复纠缠自己的心魔,面对挣扎在旧事里的自己。她宁愿忘却自己,以抛弃自我的代价换一份跟随听从于挚爱的机会,换一份她想要的温情。
沈婳伊不该不成全她,不该总是丢下她的。她说她最有力量,可迷茫挣扎的她哪儿有什么心力呢。
那些心魔、那些梦魇尽可以嘲讽她了,她果真如赵万熠那般被沈婳伊抛弃了,他们成了相同的暗影,可怖地混沌在一处,可恨可怜地混在一处。
沈婳伊往她身上刺的银针药效并不长,只一个时辰过去,赤红霄的身子便能动弹了。
她的眼泪早已哭干,只是木着脸瘫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床幔上的那些绣蝶。那些精巧的、振翅而飞的、却被金线钉住的蝶。
沈婳伊说她看她的第一眼就是条走狗,而沈婳伊在她眼中的第一眼,便是这些蝶。这些足够美丽,但却永远不能飞翔,只能被钉在绸缎上,直至枯死的蝶。
这床上真正的蝴蝶早都已经化作鸿鹄飞走了,还徒留这些干什么。沈婳伊要作鸿鹄,那自己呢?还要如这上头的弱蝶一般被框在旧事中,在原地徒劳地挣扎吗?
赤红霄任自己脑中的思绪纷飞起舞,久久未止,直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赤红霄尚未来及回复,门外杜若岚的声音就急不可耐地响了起来:
“掌门,你还在不在啊掌门!掌门!”
“我在。”赤红霄只能起身,抬步给她打开了门。
杜若岚看见她后,满脸焦急地同她解释着:
“掌门,我和几位师妹在外等了好久,迟迟不见你出来。我们本想进后院问问情况,却寻不见一个能问话的人!我实在是忍不住,才主动上前拍门的。”
“我没事,若岚。”赤红霄轻声解释着,思绪却仿佛早遁去天边了。
“掌门,夫人呢?”
“她走了。”
“走了?可我们就在沈宅附近候着,根本没看见她出来呀。”
“那也许是走了沈宅内的地道吧……”
沈婳伊虽走得不明不白,但杜若岚的心思明显还是系挂在赤红霄身上。她见赤红霄始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动容感伤地想要安慰她:
“掌门,你别太难过。人各有路,聚散也是难免的。至少夫人是平安地走的,她有办法照顾自己。”
“我也要走了,若岚。”
赤红霄想尽量轻快地交代这件沉重之事,但临到嘴边却成了轻飘飘的恍惚,寻不到落地处。
杜若岚迷茫地瞪大了双眼:“您要走?您要去哪儿?”
“若岚,我知道你舍不下我。我本想一个人悄悄地走,把诀别的信件偷放在你会发现的地方。
我明白你有做事的才能,更明白你把剑虹门视为自己的家。我若走了,你一定能接好这个担子,也乐意接下这个担子……”
“掌门,您在说什么胡话!”
杜若岚口中怨怪,但人却走进房内,主动把门关好了,不想让这消息传出房去。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你打算把掌门的位子让给我不成?你就为了去追一个女人?
掌门,您怎么可以这样蠢……你是我的大姐姐,我视你为榜样,你怎可以在我面前做这般蠢钝的事!”
杜若岚近日来积累的情绪顷刻间全释放了出来。她激动到眼眶含泪,不停地追问赤红霄道:
“我知道夫人她为人良善,所以你平常宠她些,把心思全放在她身上,我杜若岚没有话说!
但夫人再怎么好,你也该明白这世上到底什么才最重要!剑虹门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心血更是你的心血!”
“这世上有什么能比家还重要!我们不算是与你风雨同舟走过来的家人吗!你怎可以只为了求爱就放下我们!
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你这样厉害的女人怎可以做这样的蠢事!我怎么会把你这么蠢的人当作……”
赤红霄漠然地看着杜若岚啜泣不已的模样。她心不在此,自然可以解释得平静:“每个人是不一样的,若岚。”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家。但对我而言,我的魂与根才最为重要。
以往,我的魂与根是我的旧主,在那之后是我夫人。人只有了安魂生根之处,才不会随波逐流,才感觉活着有意义。”
“我和你不一样,若岚。我这样的人,就算有再厉害的本领,也无法仅凭自己活下去。我始终要找一个稳妥的人与事来安放自己,才能无所顾忌地去做其它想做的事。”
“看起来很可怜吧,若岚。我赤红霄这辈子最可怜的地方就在于此。
夫人她保存着我的心魄、我的全部。我本打算跟她走,但她却拒绝我离开了。我忽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活了……”
杜若岚听到此处正打算开口说话,赤红霄便率先打断了她:
“若岚,我知道我这样不好。我为此已经被折磨了很久,也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觉得我需要为自己找一个破解之法,我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这份答案不在剑虹门里……”
“所以掌门你才想着走吗?可你离开剑虹门后又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若岚。但我想出去透透气,想去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也许我会往已起战事的南直隶去吧,也许我会在那里碰见夫人,在那里碰见要新设医馆的好好……”
“可掌门,南直隶正值战祸,太危险了……”
“我一身本领,无惧危险。”
“那您之后会回来吗,掌门……”
“剑虹门是我的心血,是我们的家。如果你期待我回来,那我就一定会回来的。
若岚,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姑娘,剑虹门的担子只有交给你,我才能彻底安心。我此回打算离开的时候,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是把掌门之位永远给你……”
“掌门!您说什么胡话!你把我杜若岚看成什么小人了!”
杜若岚激动地叫喊起来:“当年若不是您,只怕我杜若岚早就没命了,哪儿还能安稳活到现在!你把我视为家人,视为姐妹。
你说不论我去哪儿,你都会永远给我留一个后路,给我留一个家!你都能做到的事情,我杜若岚有什么做不到的!我们之间不管是谁走了,都会给彼此留一个家!”
杜若岚虽无法彻底听明白赤红霄对于魂与根的执着,但却听懂了她想四处游历的心思。她不论赤红霄此回出行是为了治愈情伤也好,追寻自我也罢。
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还记着她们亲自建成的小家,她就能放心等待,彻底安心。
“长姐,剑虹门掌门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那儿永远是你我的家!我杜若岚会一直等你回来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