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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水灯

尤黎不知道宁萧的生日。

是周婶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尤黎帮周婶搬柴。柴房在后院,堆了一垛新劈的松木。周婶搬不动——她腰不好。尤黎一个人搬了二十几根,码在灶台旁边。

"谢谢你啊。"周婶递给他一碗水。

尤黎接过来喝了。

"周婶。"

"嗯?"

"宁萧——什么时候的生辰?"

周婶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看他。

"你怎么——"

"我想问问。"

"谁让你问的?"

"没人。我自己想问。"

周婶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她笑了——那种中年女人的、什么都看在眼里但点到为止的笑。

"后天。"

"后天?"

"六月廿三。"

尤黎把这个日子记下了。

"他——每年都过吗?"

"过什么过?"周婶摆了摆手。"他从来不过。也不让旁人给他过。不做糕,不点蜡烛,不说'生辰快乐'。就——正常吃饭。"

"为什么?"

"他娘走的时候他十二。他娘的忌日在六月二十。差三天。"

周婶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觉得——他过生日的时候,就是在提醒他娘不在了。"

尤黎没有说话。

"每年到这两天,他话就少。平时嘴碎得跟什么似的——这两天就闷着。我和惊风都知道,但谁也不提。就当不知道。"

"他一个人待着?"

"不。他不下楼。就待在房间里。谁叫他他也不应。到晚饭时候自己下来,扒拉两口饭,又上去了。"

周婶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以后——我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你是——"周婶的话顿了一下。"你和他以前请来的那些朋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走了就走了。他难过几天,又嘻嘻哈哈了。但你——"

周婶没有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柴屑。

"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问他。他嘴上不说,心里——"

她笑了笑。

"你做了他就知道了。"

尤黎想了一天。

他不知道"过生日"应该做什么。

清澜山没有这个习惯。他的生辰——掌门每年给他一碗面。面条拉得很长,上面卧一个荷包蛋。掌门说"吃吧,长一岁"。他就吃了。吃完回房打坐。

完事。

但宁萧的生日不一样。不一样在哪——不是"过生日"这件事不一样。是宁萧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需要蛋糕。不需要蜡烛。不需要"生辰快乐"。

他需要的是——这一天不是"提醒他娘不在了"的一天。

尤黎想了很久。

然后他去问了谢云迟。

"谢前辈。"

"嗯?"

"宁萧小时候——最喜欢什么?"

谢云迟正在院子里下棋——跟自己下。黑白两色棋子摆满了石桌。他拈着一枚白子,想了半天,没放。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不会问。"

"嗯。"

谢云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润的笑意——像被阳光晒过的旧玉。

"他小时候——最喜欢水灯。"

"水灯?"

"河边那种。纸做的,点了蜡烛,放在水面上让它飘。"

"为什么喜欢?"

"因为他娘。"谢云迟把白子放下了——放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他娘每年他生日那天,会在河上放一盏灯。亲手做的。折纸、糊面、画花样。他娘说——'灯在水上走,人在岸上守。你走到哪儿,灯就照到哪儿。'"

尤黎记住了这句话。

"他娘走了以后呢?"

"以后——"谢云迟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以后没人给他放了。他自己也不会做。"

"你帮他做过吗?"

"做过。"谢云迟笑了一下。"做得很丑。纸船都沉了。"

"……"

"后来他就不让我做了。说'师姐你折的灯会把河神淹死'。"

尤黎没有笑。

"怎么折?"

"啊?"

"水灯。怎么折?"

谢云迟看着他。

"你要做?"

"嗯。"

"你——折纸?"

"嗯。"

谢云迟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会折纸吗?"

"不会。"

"……那你做什么水灯?"

"学。"

谢云迟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很真的笑——不是那种温润的、什么都看透了的笑。是那种——"好吧,你赢了"的笑。

"去找周婶。她折得好。"

尤黎去找了周婶。

"折水灯?"周婶的眼睛瞪大了。"你?"

"嗯。"

"你折过纸吗?"

"没有。"

"你——"

周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发,蓝眸,化神期大弟子,手稳得能捏住蚊子翅膀。

"行吧。"周婶从灶房里找出一叠粗纸。"你先学折船。船会了,灯就会了。"

周婶教他。

先对折。再翻角。再折边。再翻。

尤黎的手很稳。但折纸需要的不是稳——是"巧"。他的手指习惯了握剑、运灵力、操控精密到毫厘的法术。但折纸不需要法力。它需要的是——一种柔软的、灵活的、不急不躁的巧劲。

他的第一个纸船——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

"你这是船?"周婶看了看。"这是棺材。"

"……"

"再来。"

第二个好了一点。至少像船了。但是太小——巴掌大,放根蜡烛就沉。

"大一点。"

第三个——大了一点。但是歪的。左边高右边低,像被风吹歪了。

"歪了。"

"嗯。"

"水灯不要求直——但要求稳。你底下不平,放水里就翻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的时候——尤黎折出了一个能看的。

不大。比巴掌大一圈。纸是粗纸,不白,微微发黄。但形状对了——船身匀称,船头翘起来,船底平。

"行了。"周婶看了看。"这个能放。"

"蜡烛呢?"

"灶房有。小的——你等会儿。"

周婶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截指头粗的短蜡烛。

"这个够吗?"

"够了。"

尤黎把蜡烛插在纸船中间。蜡烛有点歪——他调整了一下,还是歪的。

"算了,"周婶说,"歪的就歪的。灯歪了也亮。"

尤黎看着那盏歪歪扭扭的水灯。

纸船歪的。蜡烛歪的。整体看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小船,载着一盏快要灭的灯。

不好看。

但是——能用。

"谢谢周婶。"

"你谢我干什么——"周婶看着他手里的灯,忽然笑了。"你这个灯——"

"嗯?"

"他要是看到了——"

"嗯?"

"他肯定笑。"

"笑什么?"

"笑你折得丑。"

"……嗯。"

"然后他会——"

周婶没说完。她转过身,假装去洗碗。

"他会高兴。"她的声音从水声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他会高兴的。"

生日那天。

尤黎没有说"生辰快乐"。

他做了一件事。

早上,他比宁萧先下楼。

灶房里,他煮了一锅粥。

粥煮糊了一点——他忘了搅。锅底结了一层焦。但上面的部分是好的。白的,稠的,冒着热气。

他又煮了一个鸡蛋。

咸菜是现成的——周婶腌的萝卜干。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碗粥。一个蛋。一碟咸菜。

然后他坐在桌边等。

楼梯响了。

宁萧下来了。

他穿着单衣,头发没束,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显然是刚醒。

"……早。"

"嗯。"

"今天粥——"

"我煮的。"

宁萧看了看桌上。

一碗粥。一个蛋。一碟咸菜。

和每一天一样。

但——

"鸡蛋?"

"嗯。"

"你什么时候煮的?"

"刚才。"

"你——以前不煮鸡蛋。"

"今天煮了。"

宁萧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看了看粥。

"糊了。"

"嗯。"

"你煮粥——每次都会糊。"

"嗯。"

"你是故意的还是——"

"忘了搅。"

宁萧笑了一声。

他喝了粥。

"咸菜也放了。"

"嗯。"

"你今天——"

宁萧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看了看尤黎。看了看那碗糊了的粥。

"今天——六月廿三。"他说。

"嗯。"

"你知道?"

"嗯。"

"谁告诉你的?"

"周婶。"

"她——"

"她嘴碎。"

宁萧又笑了一声。

他继续喝粥。

喝到一半,他把鸡蛋敲了。蛋壳碎了——蛋白露出来。他把蛋白剥开,蛋黄是溏心的。

他把蛋黄拨到尤黎碗里。

"你吃。"

"你吃。"

"我不吃蛋黄。"

"你每次都吃。"

"今天不想吃。"

尤黎看着他。

宁萧低着头剥蛋白。

"你——别看我。"

"嗯。"

"吃你的。"

尤黎把蛋黄吃了。

溏心的。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

白天。

尤黎带宁萧去了上游。

"去哪?"

"走走。"

"走哪儿?"

"到了就知道。"

"你今天——"

"走。"

宁萧看着他。

尤黎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张安静的、淡然的脸。但他的眼睛——蓝色的——比平时亮了一点。

"好。"宁萧说。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走过了渡口,走过了芦苇荡,走过了那片宁萧种黄精的药田——又走了一里多地。

河越来越窄。水越来越浅。两岸的树越来越近,枝桠交叉着,在头顶搭成了一道绿色的廊。

然后——河弯了。

拐过那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个河湾。

不大。方圆十来丈。水是浅绿色的,清澈见底。河底是细沙,沙上有小鱼在游——银色的,一闪一闪的。岸边有几块大石头,被水冲得光滑圆润,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河面上,变成了碎金。

"你找到这儿的?"宁萧站在河湾边。

"嗯。问了李伯。"

"李伯——他知道这地方?"

"他说上游有一个河湾,水浅沙细,鱼多。"

宁萧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凉的。清的。

"好看。"他说。

"嗯。"

他们在河湾边坐了一下午。

没做什么。

钓鱼——鱼竿没带。

看书——书没带。

就坐着。

看水。看鱼。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宁萧偶尔说几句话——"那条鱼好大""你看那块石头上有螃蟹""水底好像有个贝壳"。

尤黎偶尔应一声——"嗯""看到了""那是螺蛳"。

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河声填满了沉默。

很好。

傍晚。

太阳开始往山后面落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河面的颜色从绿变成了金。

尤黎从怀里掏出那盏水灯。

纸船。蜡烛。歪歪扭扭的。

宁萧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

"水灯。"

"你折的?"

"嗯。"

宁萧接过来。

他看了看。

纸船歪的。左边高右边低。蜡烛歪的——插在船中间,但歪向了左边。粗纸发黄,船头有一个角折得不太齐。

整体看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小船。

宁萧的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忍住了。

"你折的?"

"嗯。"

"你确定这是船?"

"……周婶说是船。"

"周婶——"

"她说歪的也亮。"

宁萧低着头看那盏灯。

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谢前辈说的。你娘每年放灯。"

宁萧的手指在纸船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纸是粗的。有点毛。但被折得很紧——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实。

"你——折了很久?"

"从昨天开始。"

"昨天——"

"折了七个。前六个不行。这个是第七个。"

宁萧抬头看他。

尤黎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你——折了七个。"

"嗯。"

"前六个呢?"

"扔了。"

"我看看——"

"不好看。"

"我想看。"

"没了。"

"你——"

"这个能用。"

宁萧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把那盏歪歪扭扭的水灯放在了水面上。

灯浮起来了。

纸船歪歪斜斜地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没沉。稳住了。

"蜡烛。"宁萧说。

尤黎掏出火折子。点了蜡烛。

火苗在纸船里亮起来。小小的。橘黄色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宁萧把灯推了一下。

灯飘了。

慢慢地,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

小小的火苗在暮色里——像一颗掉进水里的星星。

宁萧看着灯。

灯越飘越远。

火光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金色的,暖暖的。

"尤黎。"

"嗯。"

"我娘——"

"嗯。"

"她说过——'灯在水上走,人在岸上守。你走到哪儿,灯就照到哪儿。'"

"嗯。"

"我走了很远。"宁萧的声音很轻。"从十二岁到现在。走了很多路。"

"嗯。"

"但是——"

他看着那盏灯。

灯已经飘到了河弯附近。火苗越来越小。

"但是今天——"

他转过头看尤黎。

暮色里,宁萧的眼睛很亮。

"今天有人在岸上守我了。"

尤黎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盏灯。

灯飘到了河弯的那一面。

消失了。

但光圈还在——映在水面上,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尤黎。"

"嗯。"

"以后——"

"嗯。"

"以后每一年——"

"嗯。"

"我都给你放灯。"

宁萧笑了。

"你折得丑。"

"我练。"

"你每年都练?"

"嗯。每年练一次。练到好看为止。"

"那——要练多少年?"

"练到你觉得好看为止。"

宁萧看着他。

暮色把他的脸染成了暖色。

"那我——"

他想了想。

"那我永远不觉得好看。"

"……为什么?"

"因为——"

宁萧别过头去。

"因为你折得丑的时候——我才能笑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要是折好看了——我就没理由笑你了。"

尤黎看着他。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过两个人。吹过岸边那些被水冲得圆润的石头。

"好。"尤黎说。"那我永远折不好看。"

"嗯。"

"每年歪一次。"

"嗯。"

"每年——"

他停了一下。

"每年——都在。"

三个字。

宁萧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河面。

河面上的光圈已经散了。但水还在流——从上游往下游,安安静静地,不停地流。

天黑了。

他们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圆月——是下弦月,缺了一半。

走到半路的时候,宁萧忽然说:

"尤黎。"

"嗯。"

"你煮的粥——"

"嗯。"

"糊了。"

"嗯。"

"但是——"

"嗯?"

宁萧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走了几步。

然后他伸出手。

拉住了尤黎的衣角。

就拉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一息。

然后他松开了。

"走吧。天黑了。"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

尤黎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

衣角上——有一点点湿。

不是汗。

是手指的温度留下的——像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位置。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