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镇的茶棚开在驿道岔口,棚顶压着旧茅,四面漏风,偏生消息最热。
沈照棠到时,炉上水正滚。卖茶的孙婆婆看见她,脸色先是一喜,又立刻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敢来?陶管事的人方才刚走,说谁替春雪小筑说话,往后山货不准进青岚宗。”
沈照棠把两枚铜钱放到桌上:“那我喝最便宜的,免得连累婆婆发财。”
孙婆婆瞪她一眼,到底给她舀了满碗热茶。
闻雪照坐在她对面,伞靠在桌边,饭团夹在两人中间。猫本不该进茶棚,孙婆婆却认得它,偷偷塞了半块米糕。饭团把米糕按在爪下,不吃,鼻尖一动一动,像在闻什么。
“昨日那个账房先生,坐哪儿?”闻雪照问。
孙婆婆朝棚角努嘴:“就那张桌。戴斗笠,穿灰棉袍,说话慢吞吞的,问什么都笑。他没喝茶,只要了一碗白水,走时给了银角子,阔气得不像账房。”
闻雪照起身过去。
棚角泥地上脚印杂乱,她蹲下看了片刻,用铜笔挑起一点干泥,放在白纸上。泥色发黑,夹着几粒细白砂。
“山上白砂多。”沈照棠说。
“这不是山砂。”闻雪照把纸折好,“是井底砂。旧井干过,砂才会这么轻。”
青岚镇旧井不少,可春雪小筑院里那口井,正是半枯的。
沈照棠心里一沉。
饭团忽然跳下桌,叼着米糕往棚外跑。沈照棠追出去,见它没有上驿道,而是钻进茶棚后面的柴垛。柴垛后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积雪被踩塌,露出半张湿纸。
她捡起来。纸上字迹被水泡散,只剩一个“供”字和半枚红印。
闻雪照看见红印,眉心轻蹙:“内务司的供账副签。”
“供账到底是什么?”
“算门收灵田、矿脉、铺面供奉,都要入供账。活账给账房看,死账封进阵里,防人篡改。”闻雪照顿了顿,“旧天庭时,供账不只记钱。”
沈照棠看她。
闻雪照没有继续,只把湿纸夹进木匣。
茶棚里有人认出沈照棠,窃窃私语像热水里的浮沫。有人说她得罪青岚宗,迟早被赶;有人说春雪小筑底下有仙人遗宝;还有人说她养的猫夜里会说人话,专偷小孩魂魄。
饭团听见最后一句,冲那桌龇牙。
沈照棠把它抱回来:“别骂,你说不过他们。”
闻雪照却问孙婆婆:“昨日账房先生说小筑有宝时,可提过猫?”
孙婆婆想了想:“提了。他说那猫不是凡物,能认供路。谁得了猫,谁就能开旧阵。”
饭团在沈照棠怀里僵住。
沈照棠低头,第一次发现它耳后有一小块毛色不是纯白,而是淡淡的金,平时藏在绒毛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金毛的形状像一道短檐。
闻雪照伸手想看,饭团立刻把脑袋埋进沈照棠臂弯。
“它怕你。”沈照棠说。
“它不是怕我。”闻雪照收回手,“它怕我认出来。”
两人离开茶棚时,青岚宗的灰袍弟子在街口等着。为首的是昨日骂饭团畜生的那个,腰间新挂了执令堂木牌,显然临时得了差。
“沈照棠,陶管事请你回小筑候令,不得在镇上散布谣言。”
“我散布什么了?”
“旧阵、供账、内务司,这些话不是你一个散修该说的。”
沈照棠笑了:“原来你们也知道供账。”
那弟子脸色一变。
闻雪照轻轻咳了一声。
沈照棠立刻会意,抱着猫退半步,装出惊慌:“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先说的。”
街边围观的人齐刷刷看向灰袍弟子。
灰袍弟子急道:“我何时说——”
闻雪照抬手,铜笔从袖中滑出,在空中一点。没有光,也没有声,只有他鞋底忽然崩开一小块干泥,黑泥白砂落在雪上,和茶棚角落那份一模一样。
沈照棠眼神一冷:“昨夜去过我家井边?”
灰袍弟子下意识看向同伴。
这一眼比认罪还快。
围观人群开始低声议论。青岚宗弟子仗势欺人不稀奇,可半夜摸进一个姑娘院里,传出去难听。
那弟子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拔剑。
剑出半寸,闻雪照的伞已经点在他腕骨上。
不重,却准。
他整条手臂麻了,剑哐当落地。
闻雪照说:“执令堂木牌在左腰,你挂右腰。木纹新,漆未干。假牌。”
街上静了一瞬。
沈照棠趁机捡起木牌,翻面看见背后刻着一个小小的“陶”字。她把牌举给众人看:“陶管事真周到,连假公差都替我请好了。”
那弟子扑来抢牌。
饭团忽然从她怀里蹿出,白影一闪,叼走他袖中一卷纸。纸卷散开,露出几行细字:春雪小筑供账影录,猫为匙,井为门,三日内取。
最下面没有署名,只有半枚九檐纹。
闻雪照脸色终于变了。
灰袍弟子见纸卷暴露,转身就跑。沈照棠没追,她知道追不上。
闻雪照也没追,只盯着那半枚九檐纹,看了很久。
“这不是青岚宗的印。”沈照棠说。
“不是。”闻雪照把纸卷合起,“青岚宗有人替别的人办事。”
“别人是谁?”
闻雪照抬头望向山门方向。云压得很低,青岚宗的殿檐隐在雾里,像一排闭着的兽齿。
“也许是九檐旧部,也许是借旧名行事的人。不管是谁,他们找的不是你的小筑,是你院底那条供路。”
沈照棠抱起饭团。猫嘴里还咬着米糕,眼神无辜得很。
“饭团真能开阵?”
“能认路,不等于愿意开门。”闻雪照看着饭团,“它从前应是守供兽。旧天庭供账有活兽守印,死后魂不散,投成灵物。可它现在只是一只猫,记得多少不好说。”
饭团把米糕吃了,假装没听懂。
回到春雪小筑,井边的雪果然被人动过。
沈照棠先前只顾东厢房,没查井台。此刻细看,井沿内侧有三道刮痕,刮痕新鲜,像有人用铁钩试图勾起井底什么东西。
闻雪照把从茶棚带回的井底砂撒进井口。
砂粒未落到底,井中便亮起一圈暗金。光贴着井壁旋转,转到第三圈时,饭团忽然从沈照棠怀里探出头,低低叫了一声。
井底传来回应。
不是猫叫,是算盘珠相撞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密密麻麻,像有看不见的账房在地下拨账。
沈照棠的账册被风掀开,纸页哗啦翻动,许多淡字从纸上浮起,朝井口飘去。
闻雪照厉声:“按住账!”
沈照棠扑过去,左掌压住账册。掌心九檐纹被激起,疼得她眼前发黑。饭团跳上桌,用爪子死死踩住另一页,毛都炸成一团。
闻雪照铜笔落井,白线从袖中飞出,缠住井沿三道刮痕。可井底的算盘声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另一端抢账。
“他们在试门。”闻雪照咬住线头,双手结印,“撕半盏茶。”
“半盏茶后呢?”
“让他们以为抢到了。”
沈照棠疼得笑出声:“你们修阵的心都这么脏?”
“学账房的。”
闻雪照从账册空白页上撕下一角,飞快写了两行假账:春雪小筑东厢阵眼已损,九檐旧印藏于梨树根下。
她把纸角卷成细条,塞给饭团。
“吐进井里。”
饭团瞪她。
沈照棠低声:“饭团,回头给你煎小鱼。”
饭团立刻叼着纸条跳到井沿,一甩头,把假账吐了下去。
井底算盘声猛地一停。暗金光卷住纸条,沉入深处。账册上浮起的淡字纷纷落回纸面,井口光圈也慢慢暗了。
院里只剩三个人的呼吸,若饭团也算人的话。
沈照棠松开账册,掌心已经渗血。闻雪照走过来,拿出干净帕子替她包住。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们今晚会挖梨树。”
沈照棠看向院中老梨树。树下那些木牌在风里轻轻撞着,发出细碎声响。
“那就让他们挖。”她说,“树根下没有旧印,但有我埋的蜂窠阵。”
闻雪照抬眼。
沈照棠也看她,眼底终于有了点亮色:“穷人的院子,总得有点防贼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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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猫偷了供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