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小筑的门匾是在卯时裂开的。
沈照棠正蹲在灶前拨火，灰里埋着两只山芋，锅上温着昨夜剩下的粥。屋里还睡着四个半大孩子，最小的阿圆裹着旧狐裘缩在东厢，夜里咳了三回。她本来打算等粥滚开，再去井边把冻住的绳解一解。
外头却先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拿薄刀沿着冰面划过去。
趴在灶脚边的白猫一下睁开眼，尾巴炸成一团。
沈照棠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火星子顺着铁尖落进灰里。她没立刻出去，只先把锅盖压稳，又把猫拨到柴筐后头。
“饭团，别装死。”
白猫瞪她一眼，没叫，耳朵却贴了下去。
她推门出去。
春雪未化，青石阶上薄薄铺了一层白。小筑门外那块旧匾斜挂着，“春”字裂成两半，“雪”字倒还完整，只在裂缝里渗出一点黑霜，顺着木纹往下爬。
沈照棠抬手按住裂口。
指腹刚碰上去，院外竹篱齐齐一响。三枚纸鹤从雪雾里飞来，翅尖带着内务司的朱砂印，落地后化成三张催缴令。
第一张催灵石。
第二张催地契复验。
第三张最薄，字却压得最硬：春雪小筑占用旧阵基，三日内迁离，逾期封屋。
沈照棠看完，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惊得廊下一串冰棱簌簌落地。
春雪小筑在青岚山脚开了七年，前身是废驿舍，墙漏风，井半枯，院里除了那棵老檐树，没有一件值钱东西。她靠替人誊符、抄经、修灯，一块瓦一块瓦补回来，才把这破地方补成能住人的窝。
青岚宗的人平日嫌这里寒酸，来喝茶连杯沿都要擦三遍。如今一句旧阵基，倒像忽然想起山脚还有块肥肉。
饭团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蹲在门槛上，圆脸沾着草灰。它盯着第三张纸鹤，喉咙里压出低低的声。
沈照棠弯腰把它抱起来，指尖摸到它后颈那撮反着长的毛。
饭团怕冷，怕生，怕有人伸手碰它尾巴。唯独遇见阵气会炸毛。此刻它没炸，只死死盯着催缴令，像认得那枚朱砂印。
“你又知道什么？”沈照棠问。
饭团把脑袋埋进她袖子里，装聋。
辰时刚过，第一拨客人来了。
说是客人，其实是青岚宗外门管事陶全，带着两个灰袍弟子。陶全脚还没进院，眼睛先扫了一圈，扫过老檐树、井台、东厢房，最后落在裂开的门匾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沈姑娘，令文收到了吧？”
“收到了。”沈照棠把三张纸压在桌上，“陶管事来喝粥，还是来拆屋？”
陶全被她堵得一噎，又很快笑起来：“小筑若只是欠供，我还能替你周旋。旧阵基不同，山门昨夜查账，发现此地压着一段废阵。废阵也属宗门旧产，不能由散修私占。”
“查账查到我屋梁上来了？”
“账有账的规矩。”陶全把一只铜算盘放到桌面，珠子哗啦一响，“七年地供、雪灯护山费、驿道清扫费，加上阵基占用罚银，共四百八十七枚中品灵石。三日内缴清，或迁。”
屋里安静下来。
东厢门帘动了动，阿圆探出半个脑袋，脸色发白。她才十三，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山路上，被沈照棠捡回来后就一直住在小筑。她最怕别人提迁字。因为一迁，这些孩子就没地方待了。
沈照棠抬手示意她回去，自己拉开长凳坐下。
“四百八十七枚，你怎么算出来的？”
陶全拨了两下算盘：“按旧例。”
“旧例哪一年定的？”
“山门自有卷宗。”
“卷宗带了吗？”
陶全笑意淡了些：“沈姑娘这是不肯认？”
“我认人，不认会吓唬人的算盘。”沈照棠看向两个灰袍弟子，“你们一早来得这么齐，像不是查账，像抄空屋。”
其中一个弟子眼神飘了一下。
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春雪小筑没人争的时候烂得没人要，一说底下可能压着旧阵，内务司的手就伸这么快。什么查账，不过是先拿穷散修开刀。她若怕了，签字迁屋，这院子今日下午就能被拆得只剩井台。
陶全见她不接话，把第三张催缴令往前推了半寸：“沈姑娘，别跟规矩过不去。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守不住这地方。”
“是吗？”
沈照棠把饭团放到桌上。
饭团抬爪，啪一下按住催缴令。那纸鹤化出的薄纸竟在猫爪下发出细微尖鸣，边角迅速卷黑，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陶全脸色微变。
沈照棠瞥见了，心里那点怀疑顿时落地。
这令不是普通催文，里头裹了引阵的手脚。
她伸手把纸抽回来，慢条斯理叠好：“三日太赶。要么你把卷宗拿来，我看明白再说。要么你们自己动手拆一个试试，看这屋先塌，还是你们先倒霉。”
陶全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沈姑娘嘴硬，希望晚上也这样硬。”
他带人走了。
竹篱外雪雾未散，三人的脚印很快被风抹平，像来这一趟只为了把话压进她耳朵里。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不是孩子，是西厢那只旧风铃。风明明停着，风铃却自己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抬头，隔着地面听见了她这句不迁。
沈照棠攥着纸，没回头。
她忽然想起师父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别让他们拿走印。
原来不是老人糊涂，是她这些年一直装作没听懂。
阿圆从门后出来，手心全是汗：“师姐，真要守？”
沈照棠把三张催缴令丢进火盆，看着火舌一点点卷黑纸边。
“不守也得守。屋可以破，人不能让，底下的东西更不能白给他们。”
火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爆裂，像有人在灰里磨了下牙。
饭团跳下桌，慢慢走向井边。它没有炸毛，也没有回头，只在井沿前停住，尾巴一圈一圈卷起来，像在等什么东西真正醒过来。
院外雪色发青。
沈照棠抬眼看向山门方向，声音不高：“要封屋，先跨过这道门槛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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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试剑碑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