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琥珀。
祁凛的手指还捏着沈灼的下巴,力道却没有再加重。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和战意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了一丝极快的迟疑。
新地球。
这四个字比任何武器都更能刺痛一个反抗军领袖的神经。那是飘散在所有边缘星域流民心中的梦,是他们在这片废墟上流血、杀人、苟延残喘的唯一理由。
“坐标在你脑子里?”祁凛松开了手,声音冷得像冰碴,“还是在你那该死的芯片里?”
沈灼并没有因为压力的消失而感到轻松。失血过多让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但他依然维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在我的脑子里,不在芯片里。”沈灼纠正道,“联邦科学院从未成功将如此庞大的数据量植入生物脑。如果强行移植,我会当场脑死亡,这对你没有好处。”
“少废话。”祁凛站起身,那一米九的身高几乎顶到了车厢顶,“说条件。”
沈灼轻轻吸了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条件很简单。”沈灼说,“送我去‘方舟基地’。在那里,我能提取出坐标数据。作为交换,我会把它交给反抗军,而不是联邦。”
“方舟基地?”祁凛冷笑一声,“那地方现在已经被联邦第七舰队包围了。你让我带你往枪口上撞?”
“那是你的事。”沈灼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我的职责是提供数据,你的职责是确保数据载体存活。祁凛,如果你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你凭什么带领那群人反抗联邦?”
激将法。
拙劣,却又有效。
祁凛盯着地上这个满身狼狈却依然脊背挺直的男人。他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但没见过这种把死亡当成谈判筹码的疯子。
沈灼不是在求饶,他是在交易。用全人类的未来,和一个现在的叛徒做交易。
“老大,你在跟谁说话?”
通讯器里,顾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觉,“我们探测到联邦的主力舰队正在跃迁过来,最多还有十分钟,轰炸就要开始了。那辆装甲车上有追踪器,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祁凛没理会通讯器里的催促。
他蹲下来,一把扯开沈灼那件染血的白色衬衫领口,动作粗暴地检查伤口。
沈灼没有抗拒,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了颈侧一处并不明显的旧疤痕。那是一道激光灼伤留下的痕迹,形状很奇怪,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是什么?”祁凛的手指触碰到那道疤,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热感。
“实验编号。”沈灼淡淡地说,“我是第零号实验体。联邦把我造出来,就是为了寻找新地球。现在,他们怕我了,想销毁我。”
祁凛的手顿住了。
他一直以为沈灼是联邦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是坐在办公室里按按钮决定别人生死的冷血动物。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看似完美的“大脑”,其实也是实验室里爬出来的怪物。
同类。
这个念头让祁凛感到一阵恶心。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祁凛撕下衣服下摆,胡乱帮沈灼包扎了一下伤口,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捆扎货物,“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把坐标交给联邦,我们冲进去就是送死。”
沈灼终于睁开眼,看着祁灼近在咫尺的脸。
“你可以不相信我。”沈灼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但你可以相信‘利益’。联邦不想让我活着到达方舟基地,这说明那里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而你,祁凛,你这辈子不就是在做这种赌命的买卖吗?”
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天际,几道刺目的蓝光划破云层,那是联邦舰队跃迁引擎的光焰。
顾长风在频道里大喊:“祁凛!撤退!再不走来不及了!”
祁凛猛地站起身。他看着沈灼,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狰狞的面孔。
“听着,沈灼。”祁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然后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沈灼笑了。那是祁凛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笑容很浅,没有温度,却像是一把冰锥,直直地刺进祁凛的心脏。
“成交。”沈灼说。
下一秒,祁凛弯腰,一把将沈灼从地上扛了起来,像扛一袋粮食一样甩在肩上。
“操!”沈灼闷哼一声,伤口被挤压,剧痛让他差点晕过去。
“闭嘴,俘虏。”祁凛单手按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步枪,大步冲进了雨幕中。
装甲车的残骸在身后轰然爆炸,烈火吞噬了最后一点文明的痕迹。
祁凛奔跑在泥泞的荒原上,每一步都沉重有力。他肩上的沈灼安静得像个死人,只有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后背上,温热,潮湿。
“顾长风!”祁凛在频道里吼道,“改变路线!目标——方舟基地!”
“你疯了?!”频道那头传来不可置信的尖叫,“那是陷阱!”
“没错,是陷阱。”祁凛看着前方逐渐逼近的死亡阴影,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但老子最喜欢把陷阱变成坟场。”
“准备跃迁飞船,我们要玩把大的。”
肩上的沈灼忽然动了动,虚弱地开口:“祁凛。”
“又怎么了?”祁凛不耐烦地问。
“你的心率过快,建议节省体力。”沈灼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下次扛人的时候,请避开我的伤口。”
祁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泥坑里。
他发誓,如果这个科学家能活着走出这片废墟,他一定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物理意义上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