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城主府的请帖送到竹苑，邀六皇子盛彦与少将军楚怀过府一聚。
盛彦本想拒绝。他来珉江城的目的不纯，见那位少城主本就是此行的初衷，如今目的未变，却因一个背影乱了心神，再去城主府，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是楚怀劝住了他：“那人若出身富贵，今日城主府的宴会上，定会出现。”
盛彦想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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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宴会当日
红衣的俊美青年立于铜镜前，最后理了理衣襟。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位白衣胜雪的少年，目光里有审视，有算计，也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温柔。
“瑾榆，今日六皇子会来城主府。”他的声音温和，像一位慈父在同爱子说话，“你当听闻过，他爱美人。你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你被他看中，送入那深宫之中。你能明白父亲的苦心么？”
少年低眉顺目，声音恭顺：“父亲，孩儿今日不会回府。”
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屏风后走出另一人。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量，却穿着截然不同的气质。那少年眉目间多了一分风流恣意，少了一分恭顺温驯，像是同一幅画被不同的画师摹写，一个绘的是月色，一个画的是野火。
他望着青年，似笑非笑：“你的理由，可真是从来没有变过。”
青年挑眉：“怎么，这次难道不是你自己也同意的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眼中闪着精明的光，“那六皇子究竟生得有多标致，才能让你点了这个头？”
少年没有回答。
青年看了他良久，忽然说：“白衣一点也不衬你。”
少年垂眸，语气淡淡的：“毕竟只是影子，不是吗？”
青年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抬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红衣，那红色艳得像血，像晚霞，像一场盛大而孤注一掷的燃烧。
“就算是影子，也要在光下才会诞生。”他说。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主子，少主，六殿下已经到了。”
青年走到少年身前，认真地望着他：“离愁，我们会成功的，对么？”
少年抬起眼，那一瞬间，他的眼底不再是方才的淡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正如你说的——影子，也只有在光下才会出现。”
青年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有野心，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吧。”他说，“去见见咱们盛京朝的六皇子。”
少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内殿，步入了灯火辉煌的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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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拂动，红衣青年步入厅中，身后跟着那位白衣少年。
厅中原本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在珠帘响动的那一瞬，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的喧嚣。
红衣青年含笑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座每一位都听得清楚：“诸位不必拘束。今日设宴，实因犬子不日便将成年，该当开始接触城中事务了，故带他来与诸位见上一面。”
他伸手将身后的白衣少年拉至身侧，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厅中角落——那里坐着盛彦。
“这是犬子，江瑾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惊叹声此起彼伏，像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有人说“此子只应天上有”，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忘了呼气，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酒液洒在了衣襟上浑然不觉。
而盛彦——
盛彦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战栗比上次更剧烈，更猛烈，像是沉睡了千年万年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轰然苏醒。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成了煎熬，他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块——那块他寻觅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江瑾榆。瑾榆。怀瑾握瑜。
他喜欢美的东西。山川河流，书画琴棋，人间绝色，他什么都喜欢，可无论拥有多少，心里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洞，再多的美好填进去都会漏掉。
而此刻，那个洞被填上了。
严丝合缝。
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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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喧闹如常，盛彦却觉得世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下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江瑾榆。江瑾榆。江瑾榆。
他下意识地看了身边的楚怀一眼。楚怀也在看那个少年，目光沉溺而迷醉，像是一个爱酒之人遇见了稀世佳酿。
盛彦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快。
他不知道的是，楚怀的沉溺与他的沉溺，根本是两回事。
楚怀确实被那张脸吸引了——任何人都会被那张脸吸引。但吸引之余，他的灵魂深处分明传来一阵战栗，那种战栗不是心动，是恐惧。是本能的、刻在骨血里的、比意识更快的警觉。
他在害怕那个少年。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但他喜欢那张脸。就像喜欢拥有这张脸的另一个人——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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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过半，江瑾榆起身离席。红衣青年对众人笑道：“犬子不胜酒力，先下去歇息了。”
江瑾榆向众人颔首告罪，转身离开了前厅。
他走在后花园的小径上，夜色如水，月光如练。池塘里倒映着一轮满月，被晚风吹皱，碎成一池银光。
他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株海棠树下。
为什么同意成为盛彦的棋子？
不是因为盛彦生得有多标致。
只是因为——他是为我而来的。
只因为是他。
仅此而已。
“江公子。”
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多年前那个梦里，有人温柔地唤他：阿愁。
江瑾榆转身。
那人一身白衣，立于月色之下，枝兰玉树，公子世无双。
不是江瑾榆那种月华般的皎洁，也不是江离愁那种谪仙般的出尘，而是一种更温润的、更妥帖的、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江瑾榆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盛彦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良久，江瑾榆先开了口，声音微涩：“……殿下。”
盛彦回过神来，弯了弯唇角，笑容里有几分调笑，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公子倒是生了一副好样貌，”他道，“让孤今晚失神了好几次。”
江瑾榆垂眸，不动声色地应道：“是臣之过。若殿下不喜，臣自可毁了这张脸，免得扰了殿下心神。”
盛彦心头一紧，匆忙道：“那倒不必。”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喜欢的紧。”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喜欢这张脸”还是“喜欢你”，但此刻，这两者在他心里是同一回事。
“我可以唤你瑾榆么？”他问。
江瑾榆垂首：“一切听凭殿下之意。”
盛彦看着他恭顺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堵。但他告诉自己，才第一天认识，不能太急切。
“那我唤你江郎罢。”他说，用的是女子唤心上人的口吻。
江瑾榆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盛彦又笑了：“礼尚往来，你唤我彦哥。”
江瑾榆沉默了一瞬。
“彦哥。”
他从善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