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燕赤红着双眼,“义母一家为陈雲那个人渣付出多少,到头来却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裴宴之看见她眼中滔天的怨恨心中怅然,但他毕竟是大理寺少卿,这样的事情见过不知凡几。虽不是铁石心肠,却也能很快整理好心绪继续询问。
“你被周猎户救下之后没有一日忘记这个仇恨,所以在周猎户去世之后,你就来到了京城,入了这花楼,为的就是找机会杀了陈雲。”
明燕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当然不会忘记,义母死不瞑目,小妹还那样小就被长刀穿心而死。他将义母敲骨吸髓,最后还要用义母和小妹的鲜血成就自己的青云路!这世间怎有如此好的事情?杀人就要偿命!”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杀气腾腾,眼里似藏了血海般翻涌着无尽的戾气。丝毫没有之前身上如水般的娇媚。
谢十娘张了张嘴,不知该什么说,片刻后她道:“陈夫人若是知道你为了杀陈雲这样糟践自己,她定不会开心。”
明燕嗤笑了一声,抬眸看着谢十娘时眼里有着嘲讽和绝望的难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再也看不见、听不见。说什么在天之灵,那都是说出来哄骗世人的。我从不信什么因果报应,我只相信我自己。”
她举起自己那双手,红唇微勾:“你瞧,若不是我自己动手,陈雲那畜生现在还做着他的高官,妻儿双全,一家和睦。他凭什么?”
谢十娘心里默默叹了一声,看着明燕含泪却满是高兴的眼眸她不禁转开脸,移开了视线。
裴宴之继续问道:“你是如何杀的陈雲?”
明燕道:“我来到京城并未立刻就动手,而是在这醉香楼待了两年。在一天傍晚,我乔装打扮找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乞丐,给了他一块糕点,还有一些钱,让他帮我送封信给陈雲。”
“信上写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写了一些我知道他雇凶杀人的话,还附上义母非常宝贵的一支簪子做信物,约他亥时到醉香楼一聚。”明燕拿出帕子轻轻擦拭着染着豆蔻的手指,“他心虚,自然不敢不来。”
明燕没有停顿,继续说着:“我之前被周爹爹收养,他是个猎户,常年往山上跑,认识一些草药,也会自己配些迷药迷野兽。我跟着学了些。自己调配了迷药,混合着房中长燃的香,没多久他就昏睡过去。”
“是那股梅香?”裴宴之忽然想到枕头上染上的那股梅香。
明燕讶异地看着他:“不错,我也没想到混合燃香之后竟然会散发出梅香。许是我搬动他的时候不小心染上的。”
“让他在睡梦中死去也是便宜他了,我看着他死去才离开,那个时候已经是深夜,外面无人看见,倒也顺利。”
说了这许多话,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裴宴之和谢十娘互看了一眼,一边的衙役将写好的供纸拿了过来递给裴宴之,裴宴之看了一眼就看向明燕:“你若是对这些没有意义,就画押吧。”
明燕接过供纸笑了笑,干脆利落地将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随后在供纸上画了押。
裴宴之叹了一声,怜悯又可惜地看着她:“带她下去吧,不要为难。”
“多谢大人,不过不用了。”明燕突然吐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地倒了下去。
谢十娘立刻到了她身边,将她抱住,“明燕姑娘。你服毒了?”
明燕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惨白的唇上染上的鲜血很是刺目,“明燕?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是娘亲为我取的。小妹叫明珠,我叫明燕,一听就是亲姐妹是不是?”
谢十娘双眼湿润:“是,一听就是亲姐妹。”
“平山凹那里有一棵杏花树,那下面埋藏着母亲和小妹,我死后将我也葬在那里,我想和母亲小妹在一处。”明燕握住谢十娘的手,生命的流逝让她的手逐渐失去温度,“你可见了那杏花树?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是。”谢十娘看着明燕气若游丝地靠在自己怀中,不由眼眶一热落下泪来,“现在正是杏花盛开的时候,杏花花瓣粉粉白白的飘了一地,特别好看。”
“我知道,小妹最喜欢杏花树,说结出的杏子酸甜可口。”明燕的眼眸开始涣散,她转过头看向明亮的门口,似看见一位温婉妇人牵着一个小姑娘,笑盈盈走进来,对她伸出手:“笑笑,我们回家。”
明燕伸出手紧握住妇人的手掌,一双含笑的眼眸里充满了依赖,转身跟着妇人和小姑娘走进白光中,娘,小妹,咱们回家。
惨白的手无力地垂落,明燕看着被风吹开的大门黯淡了眼神,眼睫轻垂着遮住满目的欢喜与难过。
裴宴之闭了闭眼睛轻叹一声,他走过去抬手按住谢十娘的肩膀,“这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谢十娘微微颔首,她将明燕轻轻放到地上,将她身上的衣衫整理整齐,“我想为她收敛,等这件事过后送她去平山凹。”
“好。”裴宴之点头,他没有说圣上会不会允许杀害朝廷命官之人留个全尸、能不能允许下葬,他只是听见谢十娘这样说,就点头了而已。
皇宫,御书房
皇帝看了供纸上的陈述大怒,“好一个陈雲!好一个杀妻杀女的陈雲!”
许内侍忙道:“陛下息怒,陈雲此人人面兽心,谁能看出其是这种心狠手辣之人?”
皇帝压下心中怒火,看向站在下面的裴宴之,“裴爱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陈雲?”
“陛下,陈雲虽然已死,但犯下的罪过却不能恕。”裴宴之拱手道,“明燕姑娘虽手段特殊了些,但还请陛下念其乃是为母为妹报仇,此乃真义之人,准其送回平山凹,和其母亲妹妹一同合葬。”
皇帝沉吟良久,缓缓说道:“陈雲人面兽心,雇凶杀害妻女非人哉,着立刻褫尔官职。念其人已死,祸不及家人,即刻收回官宅,罚没家财。至于民女明燕,念其乃是为母为妹报仇,乃忠义之人,准其回乡安葬。”
“谢陛下!”裴宴之拱手一礼,“陛下圣明!”
陈雲遇害案至此结束,此案一出,不少百姓一片哗然,没想到陈雲竟然杀妻害女,只为了自己的青云路。
言语间尽是对陈雲的不屑,以及对陈雲的原配妻子和女儿的惋惜,还有对明燕的赞叹。皆称赞她是女中豪杰,为报恩情,舍身忘己。
谢十娘本想亲自送明燕去平山凹安葬,只是她的身份在这里,只能让当初护送裴宴之去陈州的护卫送明燕回去安葬。
裴宴之道:“尽管事出有因,但她毕竟杀了朝廷命官,陛下能准其好生安葬已经很好了。”
谢十娘目送着马车远去,轻声道:“我知道。”
马车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