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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剃度

大业八年,朝廷度僧。

隋炀帝信佛,每年都会在大理寺设坛度僧,从各地选送童行剃度入册。这一年洛阳有十四个名额,来应选的童行却有上百人。

十三岁的陈祎也在其中。他个子瘦小,站在一群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中间,几乎被淹没。负责考核的官员翻了翻他的名册,皱了皱眉:“陈祎,洛州缑氏人,年十三。这身量,莫不是瞒了年岁?”

“大人明鉴,小僧确实十三。”陈祎不卑不亢。

“十三岁就想出家?你知道出家意味着什么吗?从此不能吃荤腥,不能娶妻生子,不能在父母膝前尽孝——”

“小僧已经没有父母了。”

官员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考试的内容是诵经。应选的童行们依次上殿,在考官面前背诵指定经文。有人紧张得结结巴巴,有人背到一半忘了词,有人索性放声大哭被拖了出去。

轮到陈祎,他走到殿中,跪在蒲团上。

“《法华经·方便品》。”

陈祎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的音调、节奏、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流水一样自然。考官原本在低头翻看名册,听到一半,抬起头来,盯住了面前这个瘦小的少年。

陈祎背完了,又按考官的指令背了《金刚经》全文、《心经》全文、以及《涅槃经》的节选。一字不差。

退出来的时候,长捷站在殿外的廊下等他。陈祎走到他面前,仰头问:“二哥,我背得好吗?”

长捷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陈祎的头。

那一年,陈祎正式剃度,法号玄奘。

剃度那天的画面,陈祎一辈子都记得。老方丈手持剃刀,从他头顶轻轻划过,一缕缕黑发飘落在青砖上。每剃一刀,老方丈便念一句偈:

“第一刀,断除尘世烦恼。”

一绺黑发落地。

“第二刀,断除父母恩爱。”

又一绺。

“第三刀,断除生死根本。”

最后一刀落下时,陈祎的头顶一片清凉。他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师兄们围在四周,齐声诵经。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五岁时跪在娘亲床前的情景。那时候他一遍一遍念着往生咒,以为念得够多,娘亲就会醒过来。

娘亲没有醒。但他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剃度之后的日子,并没有陈祎想象中那样一帆风顺。

净土寺里除了长捷之外,还有两位师父对他影响极深。一位是景法师,专精《涅槃经》,讲经时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能把一部经讲上三个月不重样;另一位是严法师,擅长《摄大乘论》,**风格完全不同——他很少逐字逐句地注解经文,更喜欢直指核心,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

陈祎像一块海绵,跟着景法师学《涅槃》,又跟着严法师学《摄论》,两边的课都去听,两边的笔记都做。起初他以为这样便能博采众长,可没过多久,他就撞上了一堵墙。

那是一天午后,景法师讲到《涅槃经》中“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句,引了一段疏文,说“佛性本有,不假修成”。陈祎记下这句话,晚上翻出严法师之前讲《摄大乘论》的笔记,却发现严法师对“佛性”的理解完全不同——严法师说“佛性种子本有,然须熏习方得现行”。

一个说“不假修成”,一个说“须熏习”。

陈祎愣了。

第二天,他跑去问景法师。景法师抚着胡须,沉吟片刻,说:“《涅槃》以佛性为究竟义,人人本具,何须外求?”

他又去问严法师。严法师挑了挑眉,说:“本具是本具,但不修不显。就像种子埋在地下,没有阳光雨露,它自己能发芽吗?”

陈祎站在院子里,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实在想不通,又跑去找长捷。

长捷正在井边打水。他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听完陈祎的困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位师父说的都对。”他缓缓开口,“但又都不全对。”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读的经书不一样。”长捷说,“《涅槃经》的译本,中原有好几种。景法师用的是北凉昙无谶的译本,严法师引的《摄大乘论》是北魏佛陀扇多的译本。两部经、两个译者、两个年代、两套语汇。他们把原本的梵文翻译成汉文的时候,字句已经有了偏差。再往下传,偏差越来越大。”

“所以,没有人知道佛到底说的是什么?”陈祎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急切。

长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忧虑。“或许有。但那答案不在这里。”

“在哪里?”

“在天竺。在佛说法的那个地方。”

陈祎没有再问。他提起水桶,帮着长捷把水拎回了厨房。但长捷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燃烧。

那天晚上,长捷一个人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望着佛前的长明灯,很久没有离开。他知道,净土寺留不住这个孩子了。

他亲手把这个孩子领进了佛门,亲手教会了他诵经识字,亲手为他剃去了尘世的长发。而现在,这个孩子要走一条比他更远的路。

隋末的天下,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大业十二年,瓦岗军起。大业十三年,李渊太原起兵。各地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入洛阳,又像雪片一样被新的战报覆盖。净土寺的钟声依旧每天按时响起,但钟声之外,隐隐有金戈铁马的轰鸣。

寺里的存粮越来越少,僧人们开始一天只吃一顿斋饭。有些年轻僧人走了,回老家投亲靠友。留下的人越来越少,但玄奘没有走。

他不仅没有走,反而比从前更勤奋。白天听经、辩义、记笔记,晚上点灯抄经。寺里仅存的几十部经卷,他一部一部地抄,抄完了就背,背熟了就开始比对各本之间的异同。

他在自己手抄的《摄大乘论》扉页上,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记了十七条疑义。每一条都标明了出处——“此句依佛陀扇多译本作某,依真谛译本作某,二译不同,未详孰是。”

他翻遍了净土寺所有的经卷,找不到答案。

他去问洛阳城里其他寺院的高僧,也找不到答案。

后来他听说,长安有一位从印度来的僧人,或许能解他的疑惑。他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却在出发前一天得到消息——那位印度僧人已经离开长安,不知所踪。

玄奘站在山门外,望着西边的天空,很久很久。

“我要去天竺。”他对长捷说。

长捷没有吃惊。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只是问:“你知道天竺有多远吗?”

“知道。”

“你知道路上要翻过多少座雪山、穿过多少个沙漠吗?”

“不知道。但我会走过去。”

长捷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那就去吧。佛菩萨会护佑你的。”

玄奘跪下来,给长捷磕了三个头。长捷伸手把他扶起来,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祎儿,”他叫了一声玄奘的俗名,“二哥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一句话——你记着,你走这条路,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是为了那些像你一样被困在经文里的人,为了那些到不了天竺的人,为了那些死了都不知道经文是真是假的人。你替他们去。”

玄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