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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物难平

夜色渐深,屋内暖意融融。

吃过晚饭,我陪父母坐在客厅闲聊,电视里放着舒缓的晚间节目,声响不大,恰好填满室内的安静。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身体的疲惫却一阵阵涌上来。

母亲收拾完碗筷坐下,目光落在我略显憔悴的脸上,忍不住又提起旧事:“前几日还和你陆阿姨通了电话,她总念叨陆峥这孩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人在边境,当长辈的日日悬着心。”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轻声应道:“边境一线任务重,身不由己。”

“你们俩也算有缘分,从小两家走动频繁,偏偏长大后各忙各的,直到这次办案才遇上。”母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本以为能多走动走动,没想到反倒生分了。”

我喉头微哽,无从辩解。

生分是真的,可这层生分,是他亲手筑起的高墙。我没法说出背后步步紧逼的危险,只能顺着话头敷衍:“工作场合有纪律,案子又棘手,大家都没心思顾及私事。”

父亲在一旁翻看报纸,闻言抬了抬头,语气沉稳:“陆峥那孩子我了解,性子硬,责任感太重。越是遇上凶险事,越习惯把旁人往外推,不是心眼冷,是不想连累别人。”

我猛地抬眼看向父亲。

心底那层模糊的揣测,被他一句话戳得透亮。

原来旁观者清。连长辈都能看透他冷漠外表下的心思,偏偏局中人,要硬生生承受这份刻意的疏离与刺痛。

“他守着边境,肩上担子太重了。”父亲放下报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如今团伙卷土重来,内鬼暗藏,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字字句句,都落在我心上。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连日熬红的眼底、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夕阳下疲惫落寞的模样。他把所有凶险、猜忌、流言全都独自扛下,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吐露。

闲聊渐渐收尾,我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陈设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整洁安静。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带着夜间的清凉涌进来,吹散一室闷意。望向远处连片的万家灯火,目光不自觉飘向陆家宅院所在的方向。

两户人家相隔不算远,同处一片城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空。号码是之前工作对接时留存的,屏幕上“陆峥”两个字静静躺着,明明触手可及,却像是隔着万丈深渊。

想发一句问候,想问他是否安好,想问他这般硬撑,究竟还要到何时。

可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不必自讨没趣。

他铁了心要划清界限,我再主动,也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甚至变相给他增添麻烦。

我转身走到书柜前,随意翻找闲书散心,指尖却触到了书柜顶层一个落着薄灰的木盒。那是小时候家里存放亲友馈赠小物件的盒子,许久未曾打开。

随手取下来掀开,里面大多是儿时零碎的饰品、明信片,还有几张泛黄的合影。我一张张翻看,忽然顿住动作。

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映入眼帘。

是多年前两家人聚餐时拍下的。照片里的我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他站在角落,身形比同龄男孩高挑,眉眼已然有了如今冷硬的轮廓,只是少年稚气未脱,安安静静站着,不爱言语。而我站在自家父母身侧,距离他不远,却并无交集。

原来早在懵懂年少时,我们就同框过。

只是岁月流转,记忆被层层覆盖,再相逢时,只剩职场里的客套,与如今刻意的陌路。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他青涩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

半生缘分,半生错过,好不容易重逢,却又被风雨与猜忌硬生生隔开。

这边厢我对着旧照心绪翻涌,城市另一端的陆家,亦是一室清冷。

陆峥简单收拾完餐桌,偌大的房子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父母早已歇息,整座宅院少了人声喧闹,愈发空旷寂寥。

他没有回卧室休息,而是独自走到后院的廊下。晚风更凉,吹得院落里的绿植轻轻晃动。他倚着栏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作战的疲惫席卷全身,却毫无睡意。

白天路上擦肩而过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夕阳下温知乐安静的侧脸,眼底藏着的失落与不解,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隐隐作痛。

他何尝愿意如此?

朝夕共事,世交情深,初见时悄然萌生的在意,在一次次并肩查案、彼此关照中慢慢扎根。可黑暗已经把利刃对准了那个人,内鬼虎视眈眈,对手不择手段,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唯有冷漠、疏远、形同陌路,才能让对方彻底脱离险境。

“知乐……”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涩意。

这几日警局里的流言他不是听不到,旁人指责他薄情寡义、趋利避害,将世交情谊抛之脑后。每一句闲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可他不能辩解。

一旦说出真相,便是把温知乐再次推回风口浪尖,让敌人的算计得逞。所有骂名、所有误解,只能由他一人全盘收下。

廊下灯光昏黄,映着他孤挺的身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吊坠碎片,正是此前案发现场搜出、刻着温氏标识的那一块证物备份。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碎片,眸底戾气与后怕交织。

对方敢用温家的东西做文章,就证明早已摸清所有底细。

只要他和温知乐一日牵扯不清,那个人就一日身处危险之中。

“再等等。”他对着空荡的院落,低声自语,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坚持,“等案子了结,等隐患清除……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在此之前,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收起碎片,他抬头望向夜空,夜色深沉,星月黯淡。戍边十年,他见过刀光血影,扛过生死考验,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可唯独这一次,要亲手推开放在心上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夜风浸骨,身上的倦意终于压过纷乱心绪。他转身回屋,屋内依旧冷清,没有半分暖意。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相处的片段:河谷风沙里下意识的遮挡、深夜解剖室里温和的叮嘱、轮休路上短暂的对视……

越想,心越沉。

同一座城市,两段独处时光。

一室藏着牵挂与不解,一室压着隐忍与苦衷。

我们隔着不远的距离,各自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短暂的居家休憩,没有抚平隔阂,反而让藏在心底的情绪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夜色将尽,天光将至。

待到明日清晨,再次踏入刑侦大楼,那层冰冷的伪装,依旧要牢牢戴在脸上。

陌路还要继续,煎熬远未停歇。而暗处的危机,依旧在无声蛰伏,等待着下一次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