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破晓总是来得安静。
天际刚洇开一层浅淡鱼肚白,薄雾缠绕连绵青山,溪流淌过青石,水声清浅,漫开整片山谷。
院中木门轻启,陆峥拎着两只竹篮走在前头,回头朝我伸手。晨露沾湿石阶,他步伐放缓,习惯性将我护在内侧,这烙印在骨血里的习惯,纵使远离闹市经年,依旧不曾更改。
“山路湿滑,慢些走。”他低声叮嘱,掌心温热,稳稳牵着我的手。
昨夜落过一场细雨,草木叶片坠满露珠,擦肩而过时,细碎水珠簌簌落在衣袖,微凉湿润。林间空气清新,裹挟草木与泥土独有的淡香,远离市井车马喧嚣,四下只剩下鸟鸣与流水。
我们此行去往后山溪谷,那里生着一片野生山茶,叶片清嫩,每年初秋最适宜采摘。
从前陆峥的清晨永远被案情、审讯、现场勘查填满,天未亮便奔赴险境,难得有这样悠闲自在的清晨。如今不必紧绷神经提防暗处危机,不必随时等候紧急传讯,只需要陪着我,踏晨雾、寻山涧。
“还记得从前一个初秋清晨吗?”陆峥边走,缓缓开口,“那时刚结束一桩连环凶案,通宵整理卷宗,站在警局窗前望着远处山峦,心里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放下所有重担,寻一处清净地方,不必奔赴险境。”
我抬眸看向他:“那时没想过身边会有我一同前来?”
他侧头望向我,晨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往日锐利锋芒,只剩绵长温柔。
“不敢想。”陆峥轻轻叹气,“那时前路迷雾重重,敌人潜藏暗处,危机四伏。我连护你周全都倍感艰难,不敢奢望能拥有这般安稳朝夕。”
说话间,溪谷映入眼帘。
一汪清泉蜿蜒流淌,溪边坡地之上,一丛丛野山茶静静生长,新叶青翠。陆峥放下竹篮,寻来一块平整青石,让我暂且落座,自己俯身开始采摘嫩芽。
他动作从容细致,指尖轻掐顶端嫩梢,小心翼翼放入篮中,生怕挤压损伤叶片。往日握枪、勘验物证的一双手,如今耐心采摘茶叶,时光悄然磨平所有凌厉棱角。
我也起身走到一旁,同他一同采摘。
薄雾慢慢消散,朝阳缓缓升起,金色光线穿过林冠,落在溪面,碎出粼粼波光。
“等采够分量,回去晾晒、文火慢炒,冬日围炉正好冲泡。”我轻声说道。
“嗯。”陆峥应着,随手摘下一枚干净野果,擦拭干净递到我手中,“冬日煮雪烹茶,窗外落雪,屋内炉火不息。”
待两只竹篮大半装满,日头已然升高。
沿着原路折返,下山脚步从容。陆峥一手提着两只竹篮,一手依旧牵着我。山间小道曲折,遇见凸起石块,他便下意识伸手扶我一把,细致入微。
回到小院,院门敞开,院内安静。
我们将新鲜茶芽均匀摊放在竹席上,置于廊下通风阴干。
陆峥搬来木凳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茶芽在微风中慢慢失去水分。
“世间万事,皆需静待。”他低声感慨,“当年追查层层阴谋,急于拨开迷雾,日日焦灼;如今才懂,安稳日子,本就适合慢慢等候。”
我挨着他坐下,肩头相靠。
“风波散尽之后,所有等待都有归宿。”
“没错。”陆峥转头,轻轻揽住我的肩膀,目光温柔,“我漫长的等待,归宿是你。”
午后阳光正好,阴干完成的茶芽可以入锅慢炒。
小火烘着铁锅,陆峥手持竹耙,轻轻翻动茶叶,淡淡的清茶香一点点弥漫整座院落。
茶香袅袅,萦绕在屋檐之下。
从前无数压抑难捱的日夜,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是遥遥无期的期许;如今不必遥望远方,良人在侧,烟火寻常。
炒茶工序结束,茶色清润翠绿。陆峥取一小撮,投入白瓷壶,山泉水煮沸冲入,茶汤澄澈,清冽回甘。
两杯清茶置于石桌,两人并肩坐着,静看远山流云缓缓游走。
“往后年年初秋,都来溪谷采茶。”我开口。
陆峥握紧我的手,郑重应声:
“年年都来。春采山花,秋收新茶,朝伴晨雾,暮观落霞。山野岁月漫长,我不会缺席任何一季光景。”
青山不语,溪流长存。
历尽惊涛骇浪,终得山野寻常。一院草木,一壶清茶,一人相守,便是余生最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