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下坳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小比迫在眉睫,新增禁令传开之后,人心本就浮动,各种揣测、流言顺着山坳里的羊肠小径四下流窜,像随风蔓延的荒草。有人暗自揣测主脉早已内定结果,有人私下打听门路,还有些人,无事便爱揣度旁人,生出几分捕风捉影的闲话。
静晦峰下坳院落散落,彼此相隔不算远,平日里谁家有异动,不消半日,便能传遍整片谷区。
苏微尘依旧照旧行事,不急不躁。每日或是入林采些低阶灵草,或是寻时机和相熟子弟闲谈,点破调息上的疏漏。送出的灵芪汤始终克制,分量极少,说辞也妥当,只说是山中偶遇野植,随手熬煮,算不上刻意施恩。
她这般行事,本是为了低调蓄势,可落在少数人眼里,却变了滋味。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退。谢清寒走出院门,打算去山涧取水,刚行至岔路口,便听见不远处树荫下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说起来,苏微尘近来出手倒是频繁,又是提点功法,又是送灵草汤剂,偏偏谢清寒,次次都有份。”说话的是个面色带燥的少年,语气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同样是下坳子弟,凭什么独独照料她?谢清寒身世特殊,是获罪支脉留下来的,莫不是苏微尘押注,赌她日后能翻身?”
另一人跟着附和,声音压得更低:“若是单纯帮扶也就罢了,这般频繁往来,难保不会被上差看见。万一扣个私相交结、暗蓄同党的罪名,咱们整片下坳,都要跟着受牵连。”
话语入耳,不重,却句句带着刺。
谢清寒脚步微顿,立于林影边缘。冷白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了一瞬。
她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旁人看不出苏微尘长远的筹谋,只看见优待落在她身上,自然容易揣测。流言一旦继续发酵,传去承泽峰或是观云峰管事耳中,对苏微尘极为不利。
心底那一点隐晦的悸动,掺上一丝涩意。
她不愿成为拖累苏微尘的由头。
不多时,树荫下的人瞧见她的身影,话音戛然而止,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便装作无事,散开各自离去。
岔路重归安静,只剩枝叶在风里簌簌轻响。
谢清寒提着木筒,继续走到山涧边。涧水清冽,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她静静望着流动的水色,暗自斟酌,往后应当刻意避嫌,减少两人碰面,至少,不要再叫旁人抓着话柄,拿苏微尘说事。
待她汲水折返,回到枯槐小院时,苏微尘已经等在院门前。
想来是也听见了那些流言。苏微尘面上依旧温和,只是眉峰藏着一丝浅淡沉郁。
“方才岔路口的话,你听见了?”苏微尘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谢清寒将盛满山泉的木筒放到廊下青石上,抬眸看向她,墨色瞳眸清澄:“听见了。”
“不必放在心上。”苏微尘语气平稳,“人处困厄,容易滋生猜忌与嫉妒。他们猜我押注、猜我结党,只是眼界所限,看不透更远的事。只要我们行事守着分寸,不越族规,无实据的闲话,久了自会消散。”
道理谢清寒都懂。
可懂归懂,心底的顾虑真实存在。她不愿因为自己,将苏微尘置于风口。
“往后,你不必特意给我送汤剂了。”谢清寒的声线清泠,说得很慢,刻意压下内里那一点不舍,“若是总被人看见,流言只会越传越盛。万一引来管事核查,于你不妥。我自行去山涧寻些可用的野草,慢慢温养,也能支撑到小比。”说出这番话时,她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苏微尘闻言,静静看着她。日光穿过槐树枝桠,在她素色衣裙上投下斑驳碎影。识海之中,鉴盘里属于谢清寒的那道金芒,微微晃动,似也随着主人心绪起伏。
她看懂了谢清寒的用意,知晓不是生分,是顾虑。
“我明白你的心思。”苏微尘没有强求,也没有一味坚持,斟酌着缓缓开口,“避嫌是应当的。往后我不再专程送过来,但若我采到合适灵草,偶遇之时再交付,便不算刻意往来。随机偶遇,合乎情理,很难算作把柄。”
她没有完全断了帮扶,只是调整方式,更谨慎,更隐蔽。既避开旁人盯视,也不叫谢清寒孤立无援。周全,克制,进退有度。
谢清寒抬眼,撞进苏微尘温润平和的目光里,心口那层涩意,慢慢化开,又泛起淡淡的暖意。
“好。”她低声应下。
“还有,”苏微尘又叮嘱,“往后若再听见类似闲言,不必去争辩。越辩解,越容易引人关注,反倒坐实猜测。安心修行便是,你的根基扎实一分,小比之上便多一分自保之力,这才是最实在的。”
“我知道。”
苏微尘又稍坐片刻,没有久留,按方才说好的,刻意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林间小径离开,减少被撞见的可能。
院门合上,小院再度静下来,枯槐落叶悠悠飘坠。
谢清寒独自立在廊下,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