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你为什么想死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诗经·鄘风·相鼠》
监狱会见室。同一间。同一面玻璃。同一部黑色电话机。但这一次不是探视日。沈镜走了方局长的关系,特批了一次单独会见。没有其他家属。没有其他犯人。会见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玻璃这边。玻璃那边。像一面被劈成两半的镜子。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刑期。隔着铁窗。隔着所有被藏起来的、被吞下去的、被写进信里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沈渊被带进来的时候,沈镜已经等了十分钟。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那部黑色电话机。听筒上的胶带又多缠了一圈。他盯着玻璃。等着。铁门开了。沈渊走进来。穿着灰蓝色的囚服。比上次探视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尾那道疤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清晰。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里拿着电话听筒。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很沉。像脚上绑着什么东西。他坐下来。隔着玻璃。拿起电话。贴在耳边。沈镜也拿起电话。两个人隔着那面磨砂的、被胶带缠过的玻璃。像一面脏了的镜子。照出来的脸。都瘦了。都青了。都空了。但沈镜的眼睛很稳。很静。像某种终于不再碎的、被烧过很多次但还在的东西。
沈渊先开口。声音很哑。比上次更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磨了很多年。
“你知道了。”
沈镜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你为什么想死。”
沈渊沉默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那只手。疤痕叠着疤痕。旧的发白。新的发红。指头微微蜷着。像某种再也伸不直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镜。隔着玻璃。隔着电流。隔着二十年。
“因为我累了。”他说。声音很平。很轻。“从孤儿院开始。我一直在跑。一直在藏。一直在杀。我杀了人。我认。我坐了牢。我认。但我在里面。我停不下来。我在里面还在替你做事。替赵德厚做事。替所有人做事。我在里面比外面还累。我想停。”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所以你让老周开门。”
沈渊的手指在电话听筒上微微收紧了。很轻。很快。又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镜。他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像某种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再也褪不掉的印记。
“老周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说。“在里面。只有他跟我说话。他话多。我话少。他就一直说。说他出去以后要开个小饭馆。说他老婆在外面等他。说他女儿今年高考。他每天都在数日子。还有一年。他说,出去那天他要吃一碗红烧肉。加两个蛋。”
他停了一下。左手在桌面上慢慢攥成一个拳。
“但我知道。他出不去。孙明在外面。孙明恨他。孙明恨所有跟我有关的人。老周替我做事。替我传话。替我看外面。孙明早晚会找到他。早晚会杀他。我拦不住。我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让老周开门。我让他自己开门。让孙明进来。这样老周死得快。不疼。孙明会给他下药。他睡着的时候走。不会疼。”
沈镜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老周的尸体。坐在椅子上。面朝白墙。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像是睡着之前心情还不错。他想起那两个字。镜囚。凌晨三点零七分。发到他手机上。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两个字呢。你让孙明发的。”
沈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
“我让孙明发的。用老周的手机。凌晨三点。发给你。那两个字。镜囚。是我在提醒你。孙明还在。他还在外面。他还会动手。你小心。”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让老周死。然后你让我恨你。”
沈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浅。很旧。很真实。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刚好够沈镜看清他十年前的样子。那个在孤儿院走廊里回头对他笑、说“别出来”的哥哥。
“恨我。你才能好好活。”沈渊说。“你太在乎我了。小镜。你在乎我。你在乎陆衍。你在乎所有人。但你不在乎你自己。你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站了十年。你以为我不知道。赵德厚告诉我了。他每天在警局扫地。他看见你。看见你一个人。看见你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见你睡不着。看见你吃不下。看见你什么都往心里藏。他告诉我的。每一件。每一件我都知道。”
沈镜的手指在电话听筒上攥紧了。
“我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让老周替我看着你。让赵德厚替我看着你。让所有人替我看着你。但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在里面有多想出去。有多想帮你。有多想站在你旁边。有多想告诉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沈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几乎被电流的杂音吞没。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对着很远的地方说。
“我累了。小镜。我真的累了。我想停。但我不能自己停。因为我是沈渊。我答应过赵德厚。答应过你。答应过陆衍。我要活着。所以我让孙明来。让他杀我。这样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沈镜站在玻璃这边。很久。他看着哥哥。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瘦了。青了。空了。但眼睛里那粒火星还在。很小。很暗。但还在。他看着。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哥。”
沈渊看着他。
“你答应过赵德厚。答应过我。答应过陆衍。你要活着。”
“嗯。”
“那你就要活着。”
沈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那只手。疤痕叠着疤痕。旧的发白。新的发红。指头微微蜷着。像某种再也伸不直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镜。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泪。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停着。像某种再也流不出来的东西。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流的杂音吞没。
“我活着。但我在里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帮不了你。我保护不了你。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你不用保护我。你不用帮我。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活着。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们隔着玻璃。隔着铁窗。隔着二十年。但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在。这就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沈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松开了。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那只手。和沈镜的手一模一样。修长。骨节分明。但上面全是疤痕。他摊着。看着自己的掌心。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大了一点。大了一点点。刚好够沈镜看清他牙齿的弧度。那排牙齿。还是白的。和十年前一样。
“小镜。”
“嗯。”
“你变了。”
沈镜看着他。
“你以前不说话。你什么都往心里藏。你站在那面墙前面。一个人。现在你说话了。你说很多。你让陆衍站在你旁边。你让鸟笼的门开着。你不站那面墙前面了。”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也是。”
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右手。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镜。他的眼睛湿了。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停着。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了。很慢。很少。但确实是泪。从他左眼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滑进那道疤的纹路里。停在上面。像一滴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沈镜。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哑。但很稳。
“好。我活着。”
会见时间到了。铁门开了。狱警走进来。沈渊站起来。他把电话放在底座上。然后他看着玻璃外面的沈镜。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暗号。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沈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然后他也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出会见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监狱大门。外面的天是阴的。风很冷。台阶下面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陆衍靠在车门上。风衣领子竖着。看见他出来。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沈镜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对视。沈镜的眼睛很干。但陆衍看出来了。那种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稳。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在春天来的时候。最上面的一层冰。开始化了。
“怎么样。”陆衍问。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他答应活着。”沈镜说。声音很轻。
陆衍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镜拉过来。没有抱。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额头抵着锁骨。很安静。很稳。沈镜没有动。他闭着眼。呼吸很浅。但很稳。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很冷。但陆衍的身体是热的。从领口漫出来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某种不会灭的东西。沈镜靠在他肩上。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陆衍。”
“嗯。”
“谢谢你。”
陆衍的手按在他后脑上。很轻。没有动。只是按着。像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默认的、一直都在的东西。
“不用谢。”他说。“走吧。回家。”
沈镜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
灰色的,很长的,通往城市的。
他知道家里有什么。
一个空了一半的鸟笼。
一只灰雀缩在最里面那根杆上。
门开着。
一只麻雀停在一幅画上。
一个女孩蹲在铁门前。
一个男人坐在枣树下。
一个老人在廉租房里。
一个哑巴在河边。
一个哥哥在铁窗后面。
一个陆衍在他旁边。
他看着前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
像某种终于放下的、被确认的、可以往前走的东西。
“好。回家。”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