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中死者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然若镜中之人,早已非人,又当如何?
凌晨四点十三分。
沈镜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法医和刑警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里进进出出。
秋末的夜风裹着梧桐落叶,从巷口一路卷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困,甚至不觉得困。他的大脑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一秒都在记录,在归档,在回放——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脑中反复模拟了这间屋子里可能发生的一切。
但真正走进去的时候,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扑面而来的,是血。
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在空气中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的血。它以一种不合常理的规律,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晕染出对称的图案。沈镜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具女性尸体端坐在房间正中央,面朝一面落地穿衣镜。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近乎优雅,仿佛只是在午后小憩。她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被精心梳理过,甚至连唇上那抹残存的口红,都像是被人仔细描摹过。
但她的眼睛睁着。早已涣散的瞳孔,直直地望向镜中的自己。而镜子里映出的,除了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背后墙上用血写成的两个大字——
“镜囚。”
“沈顾问。”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镜没有回头。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不,应该说是被迫高速运转。每一滴血的弧度、每一道血痕的走向、尸体与镜子之间的距离、那两个字的大小比例……所有细节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自动排列,自动比对,自动生成一个又一个可能的情境。
但有一个细节被遗漏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他刻意忽略了。
镜子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符号。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血迹飞溅形成的斑点。
但沈镜不可能会看漏任何东西。
他的记忆从三岁起就是一部永不磨损的胶片,每一帧都清晰到残酷。
那个符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尘封十年的记忆。
“沈顾问?”
那声音近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沈镜终于转过身。
说话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三十岁上下,身形颀长,穿一件深色风衣。短发干净利落,眉眼间有种近乎锋利的英俊,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他的左耳上,别着一个极不起眼的黑色耳夹。沈镜的目光在那个耳夹上停留了零点三秒。
陆衍。
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十四起命案全破的记录保持者。十年前孤儿院大火幸存者。左耳失聪。沈镜的大脑自动调取了所有相关信息,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阻止。然后他想起□□记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少年站在孤儿院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少年长大了。就站在他面前。
“你是怎么进来的?”陆衍问,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具尸体、一地鲜血、和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沈镜还没开口,陆衍已经走近了。他停在沈镜面前,微微低头——他比沈镜高出半个头——目光像在审视一个嫌疑人。
“密室杀人,”陆衍说,声音很冷,“门从里面反锁,窗户焊死,没有密道。你告诉我,凶手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
沈镜抬起眼,对上那双近乎咄咄逼人的眸子。然后他轻轻偏过头,越过陆衍的肩膀,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架老式留声机,唱针还搭在唱片上,缓缓旋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听见了。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听。那台留声机在循环播放一段极轻的、几乎被现场噪音淹没的旋律。
“波罗乃兹舞曲,”沈镜轻声说,“肖邦的。作品第五十三号,降A大调。”
陆衍皱眉:“什么?”
“凶手在告诉你们,”沈镜转回目光,对上陆衍的视线,“他没有离开。”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站在门口的两个年轻刑警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陆衍没有动,只是盯着沈镜。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但沈镜在那潭水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几乎不可见的——震动。
“密室杀人,死者被摆放成照镜子的姿势,墙上写着‘镜囚’。”沈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凶手在玩一个游戏。一个……关于‘镜像’的游戏。”
他重新看向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的他,面色苍白,眼神疏离,站在陆衍身侧。
而镜子里的陆衍,正微微侧过头,看向他。
两道目光在镜中相遇。
那一瞬间,沈镜忽然想起□□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写在十年前的火灾当天,字迹潦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的:
“若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左耳听不见的人,请替我听他说——对不起。”
沈镜垂下眼。
“这个案子,”他听见自己说,“我接了。”
陆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镜以为他会拒绝,会像之前合作过的那些刑警一样,说他“太年轻”“太理论”“太不像个警察”。但陆衍只是转过身,对门口的刑警说:“解封。让他进来。”
然后他侧过身,给沈镜让出一条路。
擦肩而过的时候,陆衍的肩头几乎蹭到沈镜的胸口。
他闻到了陆衍身上极淡的皂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沈镜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次,”陆衍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别迟到。”
沈镜走进现场。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尸体上。他蹲下身,与那双早已失焦的眼睛平视。
镜中映出他的脸,和死者并排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一个被囚在镜中的自己。
而镜子的另一面,站着陆衍。
他正看向这边,眉头紧锁,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沈镜闭上眼睛。
有些谜题,一旦开始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沙沙,沙沙。
像留声机里那段循环的舞曲。像哥哥十年前未说完的话。
像一面镜子,无声地,碎成了两半。
开文啦么么么,欢迎阅读呀,这是一篇刑侦文,祝大家赏文愉悦呀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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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镜中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