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的灼痛依旧残留在神魂里,林晚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黑石高台冰冷的石屑、匕首刺入魔躯的震颤、高空呼啸的长风、混沌珠炸开那片刺目五色流光,全部都鲜活地回荡在脑海。
梅树下冰凉的青苔硌着膝盖,一点点将她从万年前惨烈旧梦里拽回现世。
狂风卷落梅枝残瓣,碎白花瓣被魔气染成灰败,四下飘零。整片玄天书院,仍旧笼罩在昭冥铺天盖地的黑云之下。
沈砚半跪在地,见她终于回过神,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将她搀起。桃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惧,指尖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意。
“方才你神魂深陷剧痛,方才你看见了什么?”
他的记忆只有大战破碎的残片——只有爆炸、光潮、林晚消散的身影。
万年前那些虚与委蛇的周旋、刺向昭冥的那一柄短匕、长空诀别的约定,这些沉甸甸的过往,他一无所知。
林晚侧过脸避开他探寻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
一幕幕记忆洪流还在神魂内部奔腾翻滚,不只有黑石高台的背叛与决战,混沌珠暴走之后那撕裂神魂的剧痛,也完完整整涌入她的意识。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晰全部真相。
当年大爆炸之下,这一具不朽躯壳留住一缕微弱、无知无觉的残魂沉睡万年;而属于第二世林晚的主体神魂,被混沌珠狂暴的时空乱流硬生生扯碎,抛掷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凡俗异世界,在那边过完一世普通人的人生,直至车祸身死。
如今站在这里的自己,便是那一缕跨越两界、跨越生死归来的神魂。
她不是借壳的陌生人,她就是万年前那个周旋魔宫、以身入局的林晚。
躯壳是旧躯,灵魂,亦是本魂。
两世漂泊,一重躯壳,三生纠缠的宿命,在此刻全部串联。
知晓真相的瞬间,巨大的恍惚席卷上来。过往的困惑、长久的自我怀疑,到此烟消云散。她终于认清,自己是谁。
抬眼,视线落回面前的沈砚。
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世沙场血染黄沙,她拼燃烧神魂也要去拯救的人;
是第二世乱世烽烟里,和她相知相许,长空之上她许诺要护住的人;
是万年之间独守青云云海,苦苦等候一缕渺茫气息的孤魂。
三生辗转,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再一次站到了他的面前。
心底万千酸涩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高空黑云怒海之上,昭冥立身于滚滚魔雾之间。
他能清晰感知,林晚封闭万年的记忆枷锁,已经彻底碎裂。万年前那一段被封存的悲欢骗局,连同混沌珠分魂、神魂被抛入异世界的隐秘,全部在她神魂之中苏醒。
万年深渊囚禁,无数个永夜,他一遍遍咀嚼匕首穿胸的剧痛,一遍遍回放那个少女转身的背影。如今记忆共鸣翻涌,旧恨连同那一点不肯死去的执念,一并死灰复燃。
低沉又混杂悲怆的笑声穿透呼啸魔风,重重砸向下方梅树。
“想起来了是吗。
想起来黑石高台上那一刀,想起来你编织出来的那些温柔假话。”
昭冥向前踏出一步,如山似海的魔威再度向下碾压。护山大阵之上蛛网般的裂纹疯狂扩张,飘摇的灵光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我把万古仅存的一片真心全部给了你。你明明看得见我永夜一般的孤独。为何要如此背叛我?!”
“……你甚至在决战之后,借着混沌珠的力量逃去另一重凡俗世界,躲了我整整一万年。”
这句话一出,林晚浑身微微一震。连这段被抛往异世界的隐秘,昭冥竟也感知得到。
沈砚脚步一横,径直挡在林晚身前,长剑铮然出鞘,如雪剑锋直指天穹之上魔君。白衣衣摆在魔气狂风里猎猎作响。
“当年魔祸四起,万民流离,皆是你一手酿成。你落得被封印的下场,本就是咎由自取。”
沈砚语气冷硬,心底却泛起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方才林晚痛到崩溃的模样,让他隐约察觉,万年前的真相,绝非书院手记记载的那样简单单薄。
昭冥垂眸俯瞰二人,漆黑瞳眸里恨意与痴缠死死绞缠在一起。
“咎由自取?”
魔雾在他身侧流转,隐隐幻化出万年前黑石高台的虚影,匕首刺入胸膛的画面若隐若现。
“我本安守深渊,不问人间兴亡。是你闯入我的永夜,为我带来微光,再亲手将一切碾成齑粉。沈砚,你读到的,不过是后世书卷粉饰过的胜利。你可知道,你的爱人,为求得胜果,曾亲手布下一场诛心骗局。”
周遭,残存的书院长老、弟子听得高空传来这番话,顿时一片哗然,细碎惊疑的议论声在风里此起彼伏。
林晚自沈砚身后缓缓迈步走出。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抬眼直面高空之上的昭冥。
“发生过的事,我不会否认。”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穿透狂风与魔啸,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当年生灵涂炭,魔祸悬在所有人头顶,我别无选择。但我从来不曾无视,你交付于我的那份真心。”
“可一腔情意,不能抵消屠戮世间的罪孽。还有那一场珠爆,我亦是受害者。混沌珠失控撕裂我的神魂,将我的魂魄丢去陌生的异世,一万年,我同样在漂泊流离。”
昭冥周身黑红色魔焰骤然暴涨,半边天幕都被染成血色。
“所以便要由我,来承担所有代价!利刃穿胸,深渊囚锁,在无边黑暗之中消磨整整一万年!”
他目光死死锁死林晚,偏执的**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
“今日旧账该清算。
跟我回深渊。
你本该属于那片永夜。
若你执意选择站在人族这边,站在沈砚身侧——
我便踏平玄天书院,将这片你拼死守护的山河,尽数化为焦土。”千里迢迢之外的夜府,远隔万水千山,魔威只能微弱地波及到此。
夜烬独自立在宗祠廊下,遥遥望向玄天所在的方向。他感受得到远方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在天地间震荡,却无从得知仙山之上正在上演怎样的爱恨对峙。
手中攥着那本写满残缺记载的祖籍,纸页被指节捏出深深褶皱。无数矛盾的史料在心头盘旋,可路途遥遥,纵使快马扬鞭也难以转瞬抵达。
他有心驰援,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静静伫立廊下,遥遥为玄天仙山的众生默默祈愿,除此之外,无能为力。玄天仙山之内,压力已经到达临界点。
轰隆一声巨响!
护山大阵一处核心阵点彻底崩碎!
灵光如雨坠落,漆黑汹涌的魔潮顺着巨大缺口疯狂灌入仙山。
“阵法破了!魔兵闯进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群山。
书院诸位先辈后裔带领弟子,持法器执长剑,迎着涌入的魔潮悍然冲上前去。刀剑法术之光瞬间在山间各处炸开,厮杀呐喊响彻山林。
奈何实力鸿沟难以逾越,弟子们只能以血肉之躯苦苦迟滞魔军的脚步,不断有人负伤倒下。
昭冥依旧悬浮于黑云之巅,没有亲身下场厮杀。他不急着毁灭一切,他在用书院的鲜血燃烧筹码,逼迫林晚做出抉择。
“林晚,做出你的选择。”
狂风呼啸,梅瓣碎雪一般从身旁掠过。
林晚心底的迷雾尽数拨开。
她清清楚楚,自己就是万年前那个林晚。穿越异世不是逃离,是混沌珠暴走强加给她的漂泊命运。
两世苦难,三生宿命,兜兜转转,她终究回到这里,回到沈砚的面前。
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白衣染尘的男人。
是她第一世眼睁睁看着战死的少年;
是第二世乱世烽烟和她相爱、长空之下被她许诺要护住的爱人;
是万年独守青云,只为等一缕渺茫神魂气息的孤魂。
所有压抑、迷茫、自我怀疑在此刻尽数崩塌。
林晚不再犹豫,向前一步,主动伸手,扑入沈砚的怀中。
沈砚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张开双臂,紧紧将她回抱住。他的神魂本就受魔威侵蚀隐隐刺痛,此刻怀中实实在在抱住失而复得的人,万千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涌上心头,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下一秒她又会如同万年前那样,在光潮之中消散无踪。
“林晚……”他声音微微发颤。
梅树下,狂风卷动二人衣袂。两世思念,三生牵绊,在此刻化作实实在在的相拥。
高空黑云之上,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昭冥,整个人周身魔焰猛地剧烈乱抖。
嫉妒、暴怒、不甘、蚀骨的绝望,瞬间席卷他的心神。
他耗费万年囚禁,心心念念要寻回的人,此刻完完全全依偎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昭冥胸膛剧烈起伏,玄黑龙纹长袍因为情绪激荡疯狂翻卷,周身炸开一圈圈狂暴的黑色魔浪,高空云层被魔能撕扯得四分五裂。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撕裂长空,满是气急攻心的愤懑,几乎要被气得神魂翻涌受伤。
“不——!!”
魔吼声滚滚碾压大地,山下的魔兵被主人失控外泄的魔力冲击,成片轰然爆碎。
他恨那一场骗局,恨混沌珠将她卷去异世,更恨眼前这份属于沈砚的、实实在在的相守。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苦难皆是我一人承受,而你们却可以重逢相拥!!”
林晚埋在沈砚的肩头,听见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愧疚,却没有松开怀抱。
愧疚归愧疚,但她不能因为亏欠,就交出自己,放弃世间万千生灵。
沈砚怀抱牢牢护着她,抬眼,桃花眼冷冽如冰,直视黑云之上暴怒癫狂的魔君。
“一万年前的债,该了结,但不是以牺牲她作为代价。”
昭冥被眼前相拥的一幕刺激得理智摇摇欲坠,漆黑的眼眸里红芒暴涨。
“既然软求无用。那我便亲手把你抢回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于云端。
周身裹挟滔天滚滚魔气,整道玄色身影,如同坠落的黑色陨星,向着梅树所在的地面,狠狠俯冲而下。
终局的正面对峙,已然降临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