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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风波

中和元年,春。

太原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城外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裴清宴站在府邸二层的窗前,看着那些柳条,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长安的药铺里碾药。

一年了。

“大娘子。”阿檀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军府的公文,都在这儿了。”

裴清宴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河中粮仓的账目——她上个月献策助李克用夺取了那个粮仓,里面有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的粮食。李克用大喜,当场封她为河东行军司马,掌机要文书、情报、和部分兵权。

行军司马。这个职位从未有女人担任过。

帐下那些将领私下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裴清宴不在乎他们在背后说什么,她只在乎手里的权柄够不够用。

她批完公文,天已经黑了。阿檀端了晚饭进来——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块蒸饼。她吃得很快,吃相不算难看,但也不像世家小姐那样细嚼慢咽。她吃东西的时候在看地图,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一个点上。

江西。

清沅在江西。

她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密报。是“玄鸟”送来的,每月一封,从不间断。密报上说,清沅在钟传帐下颇得重用,化名沅芷,主持屯田和情报,颇受百姓爱戴。江西的百姓叫她“女菩萨”。

裴清宴把密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她没有回信。从不回信。

不是不想,是不能。“玄鸟”的通道虽然隐秘,但每多一次传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不能让清沅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先生。”门外传来李存勖的声音。

“进来。”

十四岁的少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嗓音彻底变了,低沉了许多,但眼神还是那样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

“先生,这一段兵法,我不太懂。”他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裴清宴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孙子·九地》里的句子。她并没有直接讲解,而是从案上抽出一张地图,铺开,指着一个地方说:“你看这里的地形,山势险峻,只有一条路可走。如果你带兵走到这里,前后都是敌人,你怎么办?”

李存勖看着地图,想了很久。

“烧掉辎重,轻装突围。”

“然后呢?”

“然后——”李存勖又想了想,“然后找一个地方扎营,派人求援,等敌人懈怠的时候再突围。”

裴清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思路是对的,但你说的太急了。”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陷于死地的时候,不能马上突围。敌人刚把你围住,士气正盛,这时候突围,和送死没区别。要先守,守到敌人懈怠了,再找机会突围。”

李存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地图上的地形和裴清宴的话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先生,您什么时候开始学兵法的?”

裴清宴沉默了一下。

“十六岁。”

“那么早?”

“裴家要倒了,不早学,就得死。”

李存勖没有再问。他收起书,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先生。”

“去吧。”

李存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您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

“骗人。”少年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您从来不哭。”

他拉开门,出去了。

裴清宴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第二天一早,裴清宴去了军府。

李克用在正厅召见诸将,议事的内容是河东北面的防御。朱温占了汴州之后,一直在往北扩张,迟早会对河东动手。李克用要提前布防。

裴清宴坐在末位,很少说话。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

“这几个关隘,守将年纪太大,该换了。”

李克用眯起眼:“换谁?”

裴清宴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递上去。名单上的人名不多,但每一个后面都注明了出身、履历、特长。全是寒门出身的年轻将领,有战功,有能力,但因为出身低微,一直被压制在底层。

李克用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她。

“这些人,你认识?”

“不认识。”裴清宴说,“但他们的履历我看过,没问题。”

李克用把名单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行,按你说的办。”

裴清宴垂首:“是。”

她没有说的是——这些人,日后可为她所用,也可为清沅所用。她不是在给自己培养势力,她是在给清沅铺路。江南那边缺将才,缺能打仗、肯实干的人。这些人现在在河东,将来如果江西有需要,她可以一个个地送过去。

散会后,裴清宴正要走,被李克用叫住了。

“裴娘子,留下。”

帐内的人陆续退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个。李克用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碗,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

“听说你妹妹在钟传帐下,颇得重用。”

裴清宴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如常。

“是。”

“若他日战场相见,你当如何?”

她垂下眼帘。

“各为其主,无话可说。”

李克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干脆。”他把酒碗放下,“行了,去吧。”

裴清宴退出正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但她不能让李克用看出破绽。李克用这个人,表面上粗豪,实则心思极深。他今天问这句话,不是随口一提。他在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因为妹妹而背叛他。

裴清宴回到府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坐在案前,从袖中抽出那份名单——那些寒门将领的名字,她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拿起火折子,把名单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轻轻一吹,就散了。

“大娘子。”阿檀在外面敲门,“有密报。”

裴清宴打开门,接过密报,展开。

是“玄鸟”从江西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钟传病重,其子钟匡时与钟匡范争权。江西将乱。沅芷处境微妙,恐有危险。”

裴清宴把密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钟传一死,江西必乱。清沅在钟传帐下,靠的就是钟传的庇护。钟传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争权,清沅作为钟传的心腹幕僚,必然会成为他们拉拢或打击的对象。

她必须做点什么。

裴清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她看着远处太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像地上的星星。

“阿檀。”

“在。”

“传令给江西的暗桩——盯紧钟传的病情,随时报。另外,在江西和淮南之间找一条安全的通道,我要能送东西过去,不被人发现。”

“是。”

阿檀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准备一批军械和粮草,藏在江西边境。万一清沅需要,能及时送到。”

“大娘子,那些东西怎么运过去?”

“以商队的名义。走水路,从淮南绕过去。杨行密那里,我有人。”

阿檀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裴清宴站在窗前,从衣袋里摸出那块刻着“宴”字的羊脂玉,放在掌心。玉是温的,贴着皮肤,像是带着体温。

“清沅,”她无声地说,“姐姐在。”

窗外,太原的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