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元年,春。
太原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城外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裴清宴站在府邸二层的窗前,看着那些柳条,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长安的药铺里碾药。
一年了。
“大娘子。”阿檀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军府的公文,都在这儿了。”
裴清宴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河中粮仓的账目——她上个月献策助李克用夺取了那个粮仓,里面有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的粮食。李克用大喜,当场封她为河东行军司马,掌机要文书、情报、和部分兵权。
行军司马。这个职位从未有女人担任过。
帐下那些将领私下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裴清宴不在乎他们在背后说什么,她只在乎手里的权柄够不够用。
她批完公文,天已经黑了。阿檀端了晚饭进来——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块蒸饼。她吃得很快,吃相不算难看,但也不像世家小姐那样细嚼慢咽。她吃东西的时候在看地图,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一个点上。
江西。
清沅在江西。
她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密报。是“玄鸟”送来的,每月一封,从不间断。密报上说,清沅在钟传帐下颇得重用,化名沅芷,主持屯田和情报,颇受百姓爱戴。江西的百姓叫她“女菩萨”。
裴清宴把密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她没有回信。从不回信。
不是不想,是不能。“玄鸟”的通道虽然隐秘,但每多一次传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不能让清沅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先生。”门外传来李存勖的声音。
“进来。”
十四岁的少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嗓音彻底变了,低沉了许多,但眼神还是那样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
“先生,这一段兵法,我不太懂。”他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裴清宴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孙子·九地》里的句子。她并没有直接讲解,而是从案上抽出一张地图,铺开,指着一个地方说:“你看这里的地形,山势险峻,只有一条路可走。如果你带兵走到这里,前后都是敌人,你怎么办?”
李存勖看着地图,想了很久。
“烧掉辎重,轻装突围。”
“然后呢?”
“然后——”李存勖又想了想,“然后找一个地方扎营,派人求援,等敌人懈怠的时候再突围。”
裴清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思路是对的,但你说的太急了。”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陷于死地的时候,不能马上突围。敌人刚把你围住,士气正盛,这时候突围,和送死没区别。要先守,守到敌人懈怠了,再找机会突围。”
李存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地图上的地形和裴清宴的话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先生,您什么时候开始学兵法的?”
裴清宴沉默了一下。
“十六岁。”
“那么早?”
“裴家要倒了,不早学,就得死。”
李存勖没有再问。他收起书,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先生。”
“去吧。”
李存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您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
“骗人。”少年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您从来不哭。”
他拉开门,出去了。
裴清宴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第二天一早,裴清宴去了军府。
李克用在正厅召见诸将,议事的内容是河东北面的防御。朱温占了汴州之后,一直在往北扩张,迟早会对河东动手。李克用要提前布防。
裴清宴坐在末位,很少说话。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
“这几个关隘,守将年纪太大,该换了。”
李克用眯起眼:“换谁?”
裴清宴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递上去。名单上的人名不多,但每一个后面都注明了出身、履历、特长。全是寒门出身的年轻将领,有战功,有能力,但因为出身低微,一直被压制在底层。
李克用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她。
“这些人,你认识?”
“不认识。”裴清宴说,“但他们的履历我看过,没问题。”
李克用把名单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行,按你说的办。”
裴清宴垂首:“是。”
她没有说的是——这些人,日后可为她所用,也可为清沅所用。她不是在给自己培养势力,她是在给清沅铺路。江南那边缺将才,缺能打仗、肯实干的人。这些人现在在河东,将来如果江西有需要,她可以一个个地送过去。
散会后,裴清宴正要走,被李克用叫住了。
“裴娘子,留下。”
帐内的人陆续退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个。李克用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碗,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
“听说你妹妹在钟传帐下,颇得重用。”
裴清宴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如常。
“是。”
“若他日战场相见,你当如何?”
她垂下眼帘。
“各为其主,无话可说。”
李克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干脆。”他把酒碗放下,“行了,去吧。”
裴清宴退出正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但她不能让李克用看出破绽。李克用这个人,表面上粗豪,实则心思极深。他今天问这句话,不是随口一提。他在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因为妹妹而背叛他。
裴清宴回到府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坐在案前,从袖中抽出那份名单——那些寒门将领的名字,她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拿起火折子,把名单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轻轻一吹,就散了。
“大娘子。”阿檀在外面敲门,“有密报。”
裴清宴打开门,接过密报,展开。
是“玄鸟”从江西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钟传病重,其子钟匡时与钟匡范争权。江西将乱。沅芷处境微妙,恐有危险。”
裴清宴把密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钟传一死,江西必乱。清沅在钟传帐下,靠的就是钟传的庇护。钟传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争权,清沅作为钟传的心腹幕僚,必然会成为他们拉拢或打击的对象。
她必须做点什么。
裴清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她看着远处太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像地上的星星。
“阿檀。”
“在。”
“传令给江西的暗桩——盯紧钟传的病情,随时报。另外,在江西和淮南之间找一条安全的通道,我要能送东西过去,不被人发现。”
“是。”
阿檀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准备一批军械和粮草,藏在江西边境。万一清沅需要,能及时送到。”
“大娘子,那些东西怎么运过去?”
“以商队的名义。走水路,从淮南绕过去。杨行密那里,我有人。”
阿檀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裴清宴站在窗前,从衣袋里摸出那块刻着“宴”字的羊脂玉,放在掌心。玉是温的,贴着皮肤,像是带着体温。
“清沅,”她无声地说,“姐姐在。”
窗外,太原的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