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是在第五天的黄昏倒下的。
裴清沅正在帐中整理粮册,忽然听见后营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三娘掀帘进来,脸色发白:“沅芷,你嬷嬷不好了。”
她扔下笔就跑。
秦嬷嬷的帐篷在后营最深处,又小又破,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堆干草铺在地上。裴清沅冲进去的时候,老人正蜷在草堆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快干涸的溪流。
“嬷嬷!”裴清沅跪下去,握住老人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烫得吓人,“嬷嬷,你看着我,是我,沅沅……”
秦嬷嬷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裴清沅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沅沅……”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嬷嬷,我去找军医!”裴清沅站起来要往外冲。
“别去。”秦嬷嬷的手指突然攥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些军医……治不了我。旧伤复发,三十年的老毛病了……我心里有数。”
裴清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嬷嬷,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不说就来不及了。”秦嬷嬷打断她,喘息了几下,“沅沅,我时日无多了……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裴清沅跪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草席上。
秦嬷嬷松开她的手腕,慢慢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一个旧布包。布包被体温捂得温热,外层已经磨得发亮。她把布包塞进裴清沅手里,示意她打开。
裴清沅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发丝已经干枯发黄,但保存得很完整;一枚小金锁,指甲盖大小,背面刻着一个“宴”字;还有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是……”裴清沅的声音在发抖。
“你母亲的。”秦嬷嬷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也是清宴的生母。”
裴清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嬷嬷,你说什么?”
秦嬷嬷睁开眼,目光忽然变得很清明,像是回光返照。
“我本名秦红芍,是你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女。”她的声音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母亲姓沈,出身江南名门,才学比男子还高,嫁进裴家后,裴家那些铺子、田产、商路,一大半是她打理出来的。”
裴清沅握着那缕青丝,手指在抖。
“后来呢?”
“后来——”秦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崔家看中了裴家的商路,想吞并,你母亲不让。崔家就联合裴家二房,在汤里下了慢性毒药。毒发的时候,你母亲才二十七岁。”
裴清沅浑身冰凉。
“清宴那时才五岁。”秦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毒发那日,她正好在屋里玩,躲在屏风后面,看见了全过程。她看见崔家主母把药粉倒进汤碗里,看见二叔端着碗喂给你母亲,看见你母亲喝完汤就开始吐血。五岁的孩子,什么都看见了。”
裴清沅想起姐姐那双总是很冷的眼睛。她从来不知道,那双眼睛是从五岁开始变冷的。
“嬷嬷,这些事……姐姐知道?”
“她知道。”秦嬷嬷喘了一口气,“但她从来不说。她从五岁起就知道仇人是谁,但她不说,因为她说了也没用。崔家势大,二房有靠山,裴家那时候还得靠他们。她一个小女孩,能做什么?她只能忍。”
“忍了这么多年?”
“忍了这么多年。”秦嬷嬷看着她,“沅沅,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对你有那么强的保护欲吗?因为她失去过母亲,她不能再失去你。”
裴清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还有这个。”秦嬷嬷指着那封发黄的信,“你母亲临终前写的血书。当时我在她身边,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写完的。让我收好,等你们长大了,交给你们。”
裴清沅颤抖着展开那封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字迹清秀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吾儿寂、清宴亲启——
母命不久矣,一生要强,到头来方知,女子在这世道,唯有靠自己。汝等记住:莫将性命寄托于他人之手,莫将才华埋没于深宅之内。若有朝一日,天下大乱,亦当挺身而出,不可屈居人后。
母无他物可留,唯有青丝一缕,金锁一枚。青丝赠寂儿,金锁赠宴儿。愿寂儿如青丝,刚柔而不折;愿宴儿如金锁,坚而不脆。
母绝笔。”
裴清沅读完,泣不成声。
“还有一件事。”秦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弱,“当年下毒的主谋,除了崔家主母和裴家二房,还有一个人。”
“谁?”
“田令孜的心腹,姓刘,时任神策军中尉。崔家是通过他搭上田令孜这条线的。”秦嬷嬷看着她,“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在长安,手里有兵权。你姐姐……一定会去找他报仇。”
裴清沅握着血书,指节泛白。
“嬷嬷,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嬷嬷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很美,很聪明,很强。嫁进裴家那天,她不坐花轿,自己骑马去的。裴家那些长辈气得要死,她不在乎。”老人的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她常说,女子这辈子,不能只做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得先做自己。”
帐篷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沅沅。”秦嬷嬷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嬷嬷,我在。”
“你姐姐这些年……太苦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是因为她必须护住你,护住裴家那点念想。”秦嬷嬷的眼中滚出一滴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下去,“若你们重逢……别恨她。”
“我不恨她。”裴清沅紧紧握住老人的手,“嬷嬷,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我知道。”秦嬷嬷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你是个好孩子。你母亲要是知道你们俩现在这样……她会骄傲的。”
老人的手渐渐凉了。
“沅沅。”
“嗯。”
“那柄‘凤鸣’……是你母亲最心爱的剑。她说,剑是女子最好的嫁妆——不嫁人,也能护自己周全。”秦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你拿着……护好自己……也护好你姐姐……”
“嬷嬷?”
没有回应。
裴清沅跪在草堆边,握着那只粗糙的、冰凉的独臂,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老人的手轻轻放回胸口,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用那床破被子把她裹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是漫天的星星。
裴清沅站在星空下,手里攥着那缕青丝、那枚金锁、那封血书,浑身在发抖。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柳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看了一眼帐篷,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碗热粥塞进她手里。
裴清沅端着粥碗,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把秦嬷嬷葬在了粮仓后面的山坡上,就在上次那二十七个人的坟旁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她在那座坟前跪了很久。
“嬷嬷,”她轻声说,“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姐姐。你放心。”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裴清沅站起来,把那半块裴家玉佩、那缕青丝、那枚金锁、那封血书,全部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她把“凤鸣”剑重新别在腰间,银盔戴在头上,转身走下山坡。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