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人的嘘声如同被同一根指挥棒同时挑起的管弦乐，以极度统一的频率和强度压了下来，那种声浪带着物理性的压迫感，几乎能让耳膜产生嗡嗡的共鸣。
白昼之星的守卫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周承宇侧过脸去，朝队友递了个眼色，嘴角勾了一下，然后他冲着柏之川的方向，用极小的幅度做了一个推掌的动作，掌心朝下，三指屈起——那是联盟队员之间心照不宣的挑衅手势，意思大致相当于“你不过如此”。
柏之川不以为意。他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
比赛继续。
托比亚斯控旗，雪伊从右侧翼切入接应，两人之间的配合行云流水——雪伊跑出一个S形的变向弧线，将伊卡洛斯新上场的扎因晃得重心偏移了半步，托比亚斯抓住那半步的空隙，将旗帜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猛地向雪伊的方向送出一记贴地短传。旗帜贴着地面滑行，速度快得像一条蛇，扎因下意识地伸脚去拦，慢了一瞬，旗杆擦着他鞋尖的边缘滑了过去。雪伊接旗后迅速转身，准备加速突进。
两人的配合几乎是天衣无缝的——托比亚斯的传旗时机、雪伊的接旗角度、克里斯托弗的补防位置，每一个环节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精确到毫秒的对位。如果放在上半场，这一波配合很可能已经撕开了伊卡洛斯的第二道防线。
但这一次，洛桑不会让他们再占到便宜了。
洛桑从后方斜插上来，他从腰间抽出刀，从右上向左下划出一道凌厉的斜弧。那一刀挥出去的时候，空气里响起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如同某种大型弦乐器被拨动了最粗的那根弦。青白色的剑气从刀锋上剥离出去，在半空中迅速膨胀扩张，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冲击波，宽逾三米，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向前推去。
托比亚斯和雪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逼近，两人同时做出了规避动作——雪伊猛地朝左侧翻滚，托比亚斯则向后仰身，整个腰背几乎弯成一张弓——但那道剑气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大了，余波扫中了两人的下肢，那股冲击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们同时掀翻。托比亚斯在空中转了一圈半，背部重重砸在地上，雪伊则侧身着地，滚了两圈才停住，两人人仰马翻，旗帜从托比亚斯脱手后弹跳了两下，滚落在两米之外的地面上。
克里斯托弗反应极快，在所有其他人还在调整重心的时候，他已经矮下身扑了出去，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右臂伸展到极限，指尖堪堪触及旗杆中段，然后将它一把捞入怀中。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上半身猛地扭转，右臂发力，将旗帜朝前方掷了出去。
他的视野里，柏之川已经动了。
柏之川在洛桑挥刀的一瞬间就已经启动，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站位点挪移到那个位置的，速度切开了视野的连续性——前一帧他还在长龙阵前与文栩对峙，后一帧他已经出现在了克里斯托弗传旗路线的延长线上。
文栩和楚惟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试图在柏之川接旗之前将他夹死在中间。楚惟先到，他伸出双手试图箍住柏之川的腰，指尖已经触及了队服的布料。但柏之川的腰在那一瞬间如同没有骨头的藤蔓，以一个极小幅度地向后扭转，卸掉了楚惟七成的抓握力。紧接着文栩的肩撞也到了，这一撞如果实打实地挨上，足以将一个成年男性撞飞出去三米远。
柏之川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他的左肩与文栩的右肩在半空中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两人之间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短促的爆鸣。文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以为这一撞至少能让柏之川失去平衡，但对方的身形只是晃了晃，甚至没有后退半步。更可怕的是，在两人身体交错的那个不到零点三秒的瞬间里，柏之川的右手精准地探了出去，越过楚惟尚未收回的手臂，越过文栩还没来得及关闭的防守空隙，五指张开，在空中将克里斯托弗掷来的旗帜一把攥住。
旗杆入手的刹那，旗杆与柏之川掌心的金色龙文回路产生了共鸣，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
对抗成功。
文栩和楚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两个人联手构筑的封锁线，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一个替补上场的人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缺口。
柏之川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双脚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再次蹬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脱弦的箭矢射向白昼之星的方向。他的步伐与普通人不同——每一步踏出，脚掌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圈金色的、迅速熄灭的光纹，那些光纹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层叠着一层，将他每一次蹬踏的爆发力毫无保留地转化为向前的速度。
这是他最近研究出来的绝招，这不是简单的凌空踏步，而是融合了他龙文的力量。
他的双腿交替频率快得几乎只看得见残影，白昼之星整条防线在他身后反应了过来，但他们与柏之川之间的距离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大。
追不上。
身体跟得上头脑的判断，但肌肉和骨骼的极限反应速度摆在那里，就像猫看见蛇弹出攻击的瞬间，眼睛捕捉到了，爪子也挥了出去，但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柏之川的速度比他们所有人的最高理论冲刺值还要快出一截，那种快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从容，像是一个人在慢跑，而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水中挣扎。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那座祭坛越来越近，柏之川没有减速。他在距离祭坛约八米的位置上起跳，单脚蹬地，整个人升入半空，身体微微后仰，右臂举过头顶，旗杆在他手中旋转了半圈，然后他掷了出去。
旗帜从他掌心脱离，带着一道尖锐的破空长啸，旋转着划过最后的距离。它的轨迹像一颗流星——耀眼、迅疾、不可阻挡。旗尖精准地刺入祭坛，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如同锁扣合拢。
全息记分牌上，伊卡洛斯的数字从“0”跳成了“1”。
整个金星体育场安静了大约半秒。
半秒之后，声音重新炸开，这一次的声浪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高出好几个量级——但几乎全部是咒骂、咆哮、愤怒的嘶吼。水杯、空瓶、揉皱的传单从看台上倾泻而下，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在地面上。安保人员立刻启动了应急屏障，一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盾沿着看台边缘升起，将那些抛物拦截下来，但骂声是拦不住的。
柏之川站在祭坛前，距离白昼之星的主看台不到十五米。那片看台上是密密麻麻的白昼之星粉丝，每一张脸都因为愤怒而扭曲，每一张嘴都在发出恶毒的声音。他们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他戳来，“友好手势”如同丛林里竖起的一片刺林。而那些更直接的咒骂穿透了能量屏障、穿透了噪声过滤系统，清晰地砸在他身上：
“贱种！”
“低等奴隶！”
“金色眼睛的怪物！你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
……
柏之川站在那里。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滴下来，挂在脖颈上。他的胸口在快速起伏，肺部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刚才那波全力冲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然后——
他笑了。
直播画面在那一刻给了他的面部一个特写。
环绕在赛场四周的悬浮摄影球中，有一颗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柏之川的嘴角从原先那条平直冷漠的线，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不大，大概只有几度，但足够清晰。
那是一种纯粹的、**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狂妄。
他的金色眼睛里盛满了整个赛场的灯光和敌意，像两杯倒满了黄金的酒杯，光在里面摇晃，烫得灼人。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将这个笑容对准了看台上那些正在对他嘶吼的人。
不可一世。
那种表情像是在说——你们骂吧，用力骂，大声骂，把你们能想到的最脏的词全扔过来，但记分牌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你们的嗓门而改变。我站在那里，得分了，你们拿我没有任何办法。
摄影师的手指几乎要将快门键按穿，这个画面以极短的延迟被传送到全球各大赛区的转播终端上，在无数块屏幕前同时亮起。弹幕流量在一瞬间突破了这一场次的峰值记录。
但柏之川没有让那个笑容停留太久。大约两秒之后，他收回了表情，脸上的肌肉重新复位，回归成那种漠然的神色。他转过身，小跑着朝中场方向回归，脚步已经从刚才那种燃烧性的爆发状态切换回了节省体力的慢跑模式。他的队友们在经过他身侧时，有人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有人冲他吼了一句什么，被现场噪声淹没了，但嘴型像是“干得漂亮”。
还有十分钟。
电子计时牌上的数字稳定地向下跳动：09:59、09:58、09:57……
白昼之星的队员们已经在重新组织阵型了，托比亚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脸色比方才难看了好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