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之川坐在场边，肘部抵着膝盖，十指交叉垂在两腿之间，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他穿着伊卡洛斯那身黑金配色的客场队服，衣领上绣着小小的展翅之翼，可那翅膀今天被压在了替补席的长椅靠背上，皱巴巴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场馆顶部橘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照得十万八千个座位像一片燃烧的梯田。空气金属灼热气息——那是龙文力量在空气中震荡之后留下的痕迹，像雷暴过后的臭氧味。
两队重新核对了手环数据。那些腕带式的生物传感器在他们手腕上跳动着淡蓝色的光，心率、肾上腺素、龙文共鸣频率，所有数字都在全息面板上流过。
然后他们走上了战场。
不是“场地”，是战场。
白昼之星的主场“金星”一直以魔鬼主场闻名，六万平方米的竞技区域被二十三组悬浮力场发生器笼罩，地面可以在一秒之内从草地变成沼泽再变成岩地。而现在，系统抽中了“浅滩”地形，淡蓝色的虚拟水面没过脚踝，在脚边荡开一圈圈虚幻的涟漪。
两队在场地中央面对面列阵，像两支隔河对峙的古罗马兵团。
白昼之星穿着炽红色的队服，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焰。而伊卡洛斯这边是沉静的黑，黑里缀着金色的暗纹，像夜色中偶尔闪烁的星辰。
双方队长交换队旗。然后电子裁判从穹顶降下来，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全息球体，表面流转着银白色的数据流。它在两队之间悬浮了三秒钟，然后用合成语音宣布：“掷币开始。”
硬币在空中翻转了七圈，最终落下，正面朝上。
白昼之星获得了祭坛选择权，他们挑了东侧那座悬浮在空中的石质祭坛——主场优势，方位朝向观众席最密集的那一面，攻防的时候能享受到十万人的咆哮加持。
“各就各位。”电子裁判的声音冰冷地回荡。
双方队员散开，在各自半场站定。
哨声响了。
从场地四角十六组定向音响中同时发出的高频脉冲音，像是某种古老巨兽的嘶鸣。声波贴着地面炸开，虚拟水面被震出一圈圈同心圆波纹，朝着四面八方荡去。
比赛开始。
托比亚斯率先发难。
这位白昼之星的冲锋手双脚猛然踏地，脚下的水面炸开两米高的浪花——那是他的龙文力量“潮汐之力”，能在短时间内操控半径五米内的流体介质形成推力。他整个人像被一张巨大的弹弓弹射出去，脚踏巨浪，身形压低，双臂在身侧划开水流，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
费兰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窜过去。
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托比亚斯的启动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视网膜上的残影还没来得及传输到大脑皮层的运动区，对方的肩膀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费兰猛地转身，只看见那道红色的影子拖着一串水花朝自家半场冲去。
诺亚的反应比费兰快半拍，他的身体几乎在托比亚斯越过费兰的同时就开始横移——但不够，还是不够。潮汐之力加持下的托比亚斯就像一枚鱼雷，简简单单地加速、变向、再加速，诺亚伸出的拦截腿只踢中了一团水花。
第一道防线被冲垮了。就这么简单。一个启动，一个变向，两个人像两根路边的电线杆子一样被甩在身后。
克里斯托弗站在中场靠后的位置，他的瞳孔聚焦在托比亚斯的左脚上，精确地捕捉到了那个发力点。托比亚斯的潮汐之力有一个弱点——每次加速后，左脚会有一个微小的调整步，那是他蓄力再发之前的“呼吸间隙”，只有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眨一下眼睛的时间。但对克里斯托弗来说，够了。
他的右手从腰后抽出回旋镖，他没有瞄准托比亚斯的身体，甚至没有瞄准他脚下的巨浪，他瞄准的是那片左脚即将落下的水面——
掷出。
回旋镖贴着虚拟水面飞出去，旋转的刃锋切开波浪，带起一道细长的白线。托比亚斯瞳孔骤缩，他看见了那枚飞来的武器，但身体已经进入发力状态，重心前压，左脚正准备踏下那个调整步——
“噗！”
回旋镖精准地钉入他左脚踝前方半寸的水面，瞬间他的左脚踏空了，力量传导中断，潮汐之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秒的断档。
托比亚斯狼狈地向前栽倒，巨大的惯性让他在虚拟浅滩上翻滚了整整三圈，水花四溅，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弹砸进湖面。他手中的旗帜脱手了，深红色的三角旗在空中翻转着，像一个缓慢下坠的感叹号。
沙利叶动了。
这个伊卡洛斯的中场指挥官像一支离弦的黑箭，从人群中穿插而出，目标精准地扑向那面正在下坠的旗帜。他的速度不及托比亚斯，但胜在时机，克里斯托弗的回旋镖为他争取了那一秒的窗口期，而沙利叶从不浪费任何窗口期。
他接到了旗帜。指尖触碰到旗杆的瞬间，他的手腕一翻，将旗帜稳稳收入怀中，同时身体急停变向，朝着白昼之星的祭坛方向转身——
但白昼之星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瑞斯和帕克从两侧同时夹了上来。瑞斯是个身高只有一米七的矮个子，但速度极快，绰号“黄蜂”，他的移动轨迹在场地数据屏上划出一道锯齿形的折线，根本无法预判。
沙利叶刚转身，瑞斯已经贴到了他右侧半米处，那只戴着红色护手的手掌直奔他怀中的旗帜而来。沙利叶侧身躲避，左边却撞上了对面的帕克，他整个人被弹开半步，怀中的旗帜暴露了零点几秒。
争抢爆发了。
瑞斯的手指扣住旗杆的一端，沙利叶死死攥住另一端，两人像两头争夺猎物的狼一样在原地旋转。帕克从后面包抄，巨掌劈下来，直奔沙利叶的手腕。克里斯托弗从二十米外急奔而来，由于几人距离太近，他无法使用回旋镖，他只能用身体去撞帕克。诺亚和费兰也赶到了，五个、六个、七个人绞在一起。
那面旗帜在混乱中几易其手，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七个渔夫手中传递。瑞斯抢到了，沙利叶又夺回来，帕克一巴掌拍开沙利叶的手，费兰从下面一个滑铲把帕克铲翻，旗帜脱手飞向空中——
柏之川坐在替补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精彩。太精彩了。
这种毫秒级的攻防转换，这种刀尖上的博弈，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比赛都要高出两个档次。这才是真正地硬仗。
场上争夺战结束于一个意外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