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雨夜的靠近（完整版）
入秋后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浓黑的云层压得极低，不过傍晚六点，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像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裹住整座城市。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间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跟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司聿是被值日生硬拽着留下来补扫卫生区的，等他拎着书包冲出校门时，校门口空荡荡的，最后一班公交早已驶离，连尾气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摸出手机想打车，屏幕却在这时黑了下去——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操。”
司聿低骂一声，看着倾盆而下的雨幕，咬咬牙，把书包抱在怀里护着，一头扎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校服，布料紧贴在皮肤上，秋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冻得他浑身发僵，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短短几百米的路，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冲到单元楼下，司聿扶着墙喘了半天，伸手去掏裤兜的钥匙，摸了个空。
早上走得急，落在了书桌上。
他抬手敲门，指节敲在冰冷的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屋内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他这才想起，白汐和简洲傍晚出门时特意叮嘱过，晚上有应酬，要很晚才会回来。
司聿瞬间泄了气，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迹。又冷又累，还满心憋屈，他烦躁地抹了把脸，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连带着对这个重组家庭的别扭情绪，也一起涌了上来。
就在他垂着头，浑身湿透地缩在门口时，身后的防盗门忽然“咔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落在他湿漉漉的肩头。
司聿猛地抬头。
白清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头发睡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房间里出来。他目光落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司聿身上，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怎么不打电话？”白清墨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手机没电。”司聿心里憋着气，语气自然冲得厉害，带着几分没处撒的烦躁。
白清墨没计较他的态度，沉默地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随手把手里的干毛巾丢了过去：“先进来，擦擦。”
毛巾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落在司聿怀里。
他站起身，闷声走进屋内，带着一身雨水，地板瞬间被踩出一串湿脚印。司聿胡乱用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可雨水还是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白清墨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拿来拖把，默默把他带进来的水渍一点点拖干净，动作安静又利落。
等拖完地，他又走进次卧柜子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套明显偏大的灰色家居服，放在司聿面前的茶几上：“我的，你先换上，别感冒了。”
司聿垂眸看着那套干燥温暖的衣服，指尖微微蜷了蜷。
平日里在学校里针锋相对、在家也总是冷眼相对的人，此刻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递来了干净的衣服。
心里那股竖起的尖刺，莫名就软了一块。
他没吭声，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快速换下湿透的校服。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隔绝了冰冷，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等他出来时，白清墨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
司聿挨着沙发边沿坐下，即便换了衣服，手脚还是有些发凉。他刚坐定，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就被推到了他面前。
“喝了。”
白清墨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司聿低头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白雾，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驱散了不少寒意。他沉默了许久，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
“……谢谢。”
白清墨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不停落下的雨帘，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窗外依旧电闪雷鸣，暴雨冲刷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将外界的喧嚣全都隔绝在外。
平日里一见面就针锋相对、连眼神对视都带着火药味的两个人，此刻共处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半点尴尬，只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司聿不自觉地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白清墨。
暖黄的客厅灯光柔和地落在他侧脸上，褪去了白天在学校里的冷淡疏离，下颌线的弧度显得格外柔和，连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眉眼，都少了几分棱角。
司聿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白清墨其实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干净清隽、像雨后月光一样的好看。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没话找话，打破这份安静：“你……一直在家？”
“嗯。”
“不闷吗？”
“习惯了。”
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却像一根细细的棉线，轻轻绕在两人之间原本紧绷的隔阂上，一点点松了开来。
那一晚，白汐和简洲直到深夜才回来。
而在父母回来之前，司聿和白清墨，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共处了好几个小时。
没有争吵，没有冷眼，没有互相看不顺眼的别扭。
只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和茶几上两杯始终温热的水。
司聿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传递而来的温度，心里悄悄承认：
白清墨这个人，好像……也没有他一直以为的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