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等她,墨蓝夜幕衬得他皮肤愈发白,他唇边带笑,耐心十足地:
“同学一场,这样也不行?”
江莼启唇又止,上目线柔婉,含怨带怒地看他一眼,最后垂下眼眸提起碎步跟上去,低低地:
“下次不要这样了。大家会误会。”
于槲看她红起来的耳尖,还想逗弄几句,又怕她真的生闷气不理人。总归日子还长,不急这一时。
他目光追着她回到身边来,语气坦荡:
“行啊,下次碰上,我一定好好考虑。”
弯过宿舍区花园长廊拐角处,江莼站住脚步,不想再走到楼下,就这里适合道别。
她刚想转过脸,手腕被猝然捉住,往他身前带了带。
江莼失去平衡,扑进他怀里,只好用小臂抵住他胸口。她视线被遮挡,茫然抬起脸自下而上看他面容,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睛。
树篱背后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
江莼被浓重夜色掩藏着,呼吸心跳都暂停。不敢多做动作挣扎发出声音,任凭他手掌按住她后脑,将她按在怀里。宽厚的温度隔着发丝传来,惶恐和担忧占据上风,她闭了闭眼睛。
耳边无可避免地传来衣物摩擦,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生温柔的呢喃,还有男生诱哄的说话声。
江莼骤然意识到那是一对在宿舍楼下难舍难分的情侣。校园论坛里经常吐槽的那种。
怎么那么不巧,偏偏和他走在一起就撞上这种场合。
江莼还被他牢牢圈着,急剧升温的脸低垂着,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抬头,生怕惊动树丛后面那一对。
直到他们走远。
他松开她,低头瞧她抖动不停的睫毛,话音高高飘落:
“怎么,舍不得我?”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走皮肤上的温度。
江莼围巾把脸捂得严实,两道长眉压在黑白分明的眼上,眉心绷紧,此刻惊慌和无措全都转为出离的愤怒,她往他胳膊上绵绵地揍了一拳,然后趁他抬手的片刻,她敏捷地伸手进他衣兜,抽出自己的手机,头也不回逃进宿舍楼大门。
——
没想到只有三十个人的小型集训,八卦传播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于槲那天的发言被迅速发到校园论坛上,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其他同学纷纷贴出偶遇两人的照片,有在图书馆的,教学楼的,还有校外的。
原来人生不仅有观众,而且无处不在。
江莼在学校里总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嬉笑的,冷漠的,不屑的。有时候和室友一行走在路上,面对面经过的陌生同学目光会在她身上来回,随后和同伴惊奇地说着什么。有时候她在图书馆静坐,四周不时投来探望和关注,她忍不住将脸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
她听见座位旁边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有人遮住了她半米的温暖日光,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流动起来,施施然打着旋。
于槲坐下来,伸了伸腿,抬着下巴不偏不倚地盯她侧脸,江莼不回应,他就伸手拉她的衣袖。
她忍无可忍,收起书本电脑,整整齐齐往长桌边沿挪了十公分。
周围的目光愈发直白起来,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对着两人。
敏感是天赋的沉重礼物,嘈杂也好冷漠也好,江莼心里像翻腾的气泡水,一有触动就忍不住激起层层叠叠的气泡,外化为细细密密的刺痛,落在她皮肤肌理。
仅仅是在同专业的同学中,就已经有好几个人和江莼的室友打探她的感情状况。
“有人在问,是不是因为和于槲在一起了,你才和前任分手的。”
室友夜间谈话的内容还在耳边。江莼被午后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皮,闭了闭眼,无端浮起一个想法。
他也同样困扰吗。
——
寒假前的最后一节家教课,在圣诞节前夕。
结束后,Luna兴奋地告诉江莼,假期她们全家要去阿利坎特。江莼搜索了一下,似乎是一个西班牙的滨海城市,一年四季都有阳光。她看着Luna自己收拾出了一小箱衣物,每一件都搭配了专用的包包和鞋子。
阿姨叩门进来:
“小姐,车到了,下午有秀。”
江莼拿上外套,站起来告辞。
被Luna拽住裤腿,唇角紧绷,一双圆眼蓄满了水雾,眼看就要下起世界上最小的雨:
“Cloe一起去!”
拿她没办法,萧姝襄征求过江莼的意见之后才稍稍放心。
“那就麻烦你了。”
轿车驶进一座带有喷泉花园的建筑,内敛的灯光为外壁浮雕增添了几分辉煌色调。导览的标牌用的是法文,上书陌生的品牌名称。
参与的人不多,除了Luna一家,江莼还见到一个熟人。
Vivian今天将头发精心盘起,换成了黑色,珠宝首饰比在学校时低调不少。她亲昵地挽着一位身着婉约香风套装的女士,交谈撒娇,很是自然。
两拨人会面,Luna先冲那位气质优雅的女士甜甜地叫了一声Grace,眯眼笑,乖巧地接受她的摸头,却丝毫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薇薇。
萧姝襄适时地为她们介绍:
”这是Cloe,Luna交到的新朋友。首都大学一年级生。”
薇薇主动跟Grace:
“我知道,我们认识。她就是一直很照顾我的那个江莼同学。”
江莼只微笑。
那位女士颔首,谢过江莼,颇有家长的风范:
“既然你们三个小姑娘都认识,那就一起玩吧。”
旁边陪侍的随行人员很有眼色地分出两位,跟在薇薇身边。
说是品牌设计工作室的私秀,这里更像个博物馆或是美术馆。江莼和薇薇坐在一面出自丹麦名家的巨幅画作前,喝着一盏茶。玻璃屋顶层层叠叠,漏下不规则的阳光。
不远处Luna捧着一碟马卡龙,在画报上的一众水晶鞋里翻翻找找,四五个品牌方的女孩或蹲或跪地在她旁边,温声细语为她选择搭配方案。
“带孩子挺不容易的吧,尤其是那样的娇气包。”
薇薇亲昵地牵起江莼的手。凉的。
江莼公平公正地:
“娇气些,对她来说算不上是缺点。”
“听说是Theo给你介绍的家教?挺适合你的。”
江莼牵了牵唇角,端起茶杯,浅褐色茶汤清亮透明。
“他在追你?”
江莼瞳孔一缩,差点被烫到。
不止是因为自己只花费了半秒钟就接受了她们心知肚明的那个他所指是谁。
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这种问题不应该她来回答。
“其实你已经和前任分手了吧?所以上次聚会,你才抗拒打那个电话。”
江莼知道不能再瞒她:“是。分了有段时间。”
“果然,他那么规矩妥帖的人,怎么可能去追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呢。”
薇薇笑了笑,像拣起了某些记忆碎片,
“我和他一起长大,见过不少女孩向他表白,还没看他追过谁呢。”
江莼只喝茶,眉心被“规矩妥帖”四个字刺了一下,敛睫垂眸,神色淡淡。
薇薇说着,笑起来:
“姓杜的要是早知道你们是这样关系,也不敢为难你。这几天他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俱乐部的事情一开始我没有上心,后来是因为对你好奇。”
“那以后呢?”
江莼被她猝不及防问住。
“他总归是要联姻的,就算不是和我,也是和别人。以他的性格,做不出把你养在外面这种事,到时候你预备怎么办?”
江莼蓦地睁大眼睛,碰上她异常镇静的目光。
薇薇她尚未成年的岁数,说出来的话却那么尖刻。像一把不见锋刃的短刀,剖开肌理,没有伤口,只有锐利的疼。
江莼沉下脸不看她,茶杯里的液面晃出波纹,她定定心神,语气平稳:
“我知道的。”
悬浮的空气变了成分,两个女孩并肩而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片刻,薇薇换上愉快的表情,抬手招来陪侍的人,眼睛亮亮的:
“帮我试条裙子吧,你和我身材差不多。”
江莼睫毛扑闪:“不合适吧。”
“帮个忙嘛。我今天这身都搭配好了不方便换。”
江莼没办法拒绝,放下茶盏被她扣住手腕拽走。
——
妆造间里脂粉味道清冽,空气干燥温暖,飞尘悬浮。
走过几个模特,身材高挑瘦长,五官成熟深邃,偶尔投来打量的目光,江莼垂着脸不敢回应。
意识到一会儿要和专业人士站在一起,像个展架一样任人挑选。江莼暗暗后悔自己没能及时拒绝。
她不自然地并着腿坐在明亮的梳妆镜前,双手捏住座椅边沿,同时被几双手侍弄着妆发。陪侍的向导是个短发精干的女士,殷勤地搭在她纤薄的肩膀,温声细语,夸她皮肤白皙紧致,若有似无探问她和Vivian的关系。
江莼只微笑,并不应答。
身上这条裙子是春天的浅紫色,亮片羽毛层层叠叠,将极繁主义体现得淋漓尽致。
吊带加上后背全镂空的设计,只搭一件若有似无的轻纱外衫。她双手往胸前拢了拢。
江莼不习惯穿高跟鞋,两个人扶着她也只能堪堪站稳。
全身镜里的人熟悉又陌生,江莼屏住呼吸,茫然了一瞬。
薇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好看。”
“走,出去让Grace她们瞧瞧。”
江莼每走一步都感受到脚掌传来的胀痛,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向导的手腕。
走到展厅门口,江莼方才抬起脸,看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背影,他侧着脸,微微躬身和Grace说着什么,Grace微笑温和端庄,眼里全是对他掩饰不住的满意和骄傲。
江莼呼吸滞了一瞬。
感受到后背袭来的凉意,她顿住在原地,逃也不是,站也不是。
薇薇先反应过来,她踩着长靴欢快地迎过去,像一只欢腾的小鹿。
“Theo,你怎么会来?”
于槲转过脸,目光越过薇薇落在不远处。
她被人搀着,脚步不稳的样子。在场内自信大方的模特身边,她像个局促的小动物。离场逃跑的速度却快,没等他仔细看清楚,一闪身躲到门后不见了。
“脚太疼了,请帮我换双浅底的来吧。”
向导微笑挑不出差错,无有不应地双手搭在身前,躬身:“您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
试衣间里空无一人,江莼得以松了口气。
他在,薇薇应该不会找来,希望她们就把她遗忘在这里。
身上这件吊带太紧了。刚才换衣服的向导隐晦说她形状不好,尽力往中间拢。江莼拎起吊带对着镜子看,已经勒出了两道红痕。
有脚步声走拢,江莼再抬头,镜子里映出熟悉的面容。他穿一件白衬衫,手臂和肩膀线条若隐若现,双手抄在兜里,一双漆黑的眼映着雪白灯光,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她一双鹿眼睁着,双手不知该先捂哪处。
想到背后大片的空白,她勉强转过身,和他目光直直碰上。
他唇边泛起笑意,脚步没有迟疑地朝她走过来:
“怎么,原来不是穿给我看的。”
江莼意识到自己背对着镜子,且光照充足没有死角,霎时脸红了一片,忍不住出声阻止:
“你别过来,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