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半,新生开启了军训的第一天。
晨雾把金灿灿的阳光隔开一层,教学楼的玻璃明晃晃地闪烁着。远处是学校苍翠的后山,像一只庞大的绒毛生物,匍匐在地平线尽头。
倒计时三分钟。
军训服的腰带扎得很紧,有些压迫到呼吸。江莼面对新生阵营站着,她头发挽起,好好地束在帽子里。面颊清瘦,身材高挑却腰窄背薄,四肢修长纤弱,小腿绷得很紧,身后有风吹来,而栏杆下面离地面远,她很怕自己一个不稳栽倒下去。
她站在教官身边,朝同学们扫视一圈。大家多数还没醒,站姿松散随意,三两个扎堆站在一起,和她站的位置界限清晰。今天是和教官见面的第一天,也是首次合营集训,她不希望班上有人迟到,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翻开名册,手指搓着页角,十分紧张。昨晚学姐已经警告过,如果没有按时集合,明天的集合时间就要提早半个小时。
表盘上显示,时间已经快到了。江莼定定心神,在名册第一行自己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从第二个开始点。
“于槲。”
……
“于槲?”她提高的音量还是太弱,在晨风里消散了。
人群还没有彻底安静下来,什么也听不清。
教官吼道:“都安静!!”
叽叽喳喳的声音收敛了。
江莼握着笔的手心汗涔涔的。
她在赌教官不会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停顿。她整理好气息,接着点名:
“唐追月。”
“到。”
……
江莼双手将名册递给教官。
“都齐了?”
教官的口气里带着嘲弄。
八月的天气,江莼却感觉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冻住了。
“你帮我数一数,这里有几个人。”
江莼努力不让自己的手颤抖。她慢腾腾地数着人头。
“一……二……三……”
人群里窃窃私语。
有人推了身边胖胖的男生一把:
“你快说啊。”
然而那男生噤若寒蝉。他额头都是汗珠。
后排的女生用睫毛膏染的发梢,一边把帽檐往下拉,一边小声埋怨。
“我说有什么用啊,又不是我忘带帽子。谁罚跑圈也不关我事啊。”
“还有,说了多少次人家名字是莹不是宝,你再说错我就不理你了。”
新生热闹,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教官毫不客气地喝住他们:
“谁还在笑?”
空气暂停流动,粘腻的热气一蓬蓬经过,一丝风都没有。
“还差一个人。还有一分钟就到点了,他每迟到一分钟全班罚一小时军姿,一边站一边笑。”
“啊——”
欢笑瞬间变成了哀叹。
江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还是瞒不过教官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高而亮的女声传来:
“诶!这边!”
然后是齐刷刷的呼喊声: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二!十二!”
江莼被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吓得肩膀一抖,幸好大家沉浸在刚才的景象里,没人注意到她。
她用目光搜寻,想看清楚那个冒失的家伙的模样。
顺着他们的视线,有一个穿军训服的男生正飞奔越过红白相间的跑道,他助跑起跳,一步凌空翻越过看台栏杆,轻巧得像一只鸟,平稳落地后,他三两步拾级而上,登顶二班的集合点,抖抖被风揉乱的一头蓬松短发,军训帽拿在手上,被他高高抛起又接住,像宝贵的胜利果实。
不仅是他们班,甚至是整个年级——不管知不知道内情的,都彻底去掉了早起的痛苦沉闷,掀起山呼海啸般的热闹。
“发生什么?”
“不知道,但是他真帅啊。”
他看上去和他名字里的清冷感觉很有点差别。
她看他第一眼,觉得他是与生俱来的瞩目。军训服穿在身上,仍显得背薄腰细,腰胯曲线的弧度很好看。皮肤匀净,鼻梁和下巴线条雕画得完美无缺,眼睛很亮,有着温和圆润的弧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大明星歪着头,缓缓朝她行了一个脱帽礼,笑得眉眼弯弯。
江莼没想到人群簇拥的中心同样投来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和空气都停滞。仿佛有无数条流光溢彩的丝线旁若无人地缠绕在他们之间,推着她朝他的方向去。
江莼赶紧低下头,任风吹乱了她脸颊两旁的碎发,正好遮挡那道灼热的视线。
在更多质询的目光朝她投射过来之前,江莼看名册,指尖来到那个名字。
“于槲。”
他一手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另一手朝她示意,眼神跟着追过来,清亮纯澈,无限沉着和缓地:
“到!”
——
回到寝室,江莼马上打开电脑,连上耳机,与此同时双击游戏图标让它加载。
连了组队麦,江莼能听到其他人聊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他们已经打了很久,大都语气不佳。
男人密度好高,她呼吸不过来。
“莼莼,听得到吗?”
她听到陶雍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凉凉的,她感觉陌生:
“给你开了传送门,直接到第一个BOSS这里。动作快一点,大家都等着呢。”
她刚上线就被拉进队伍了,不知道队伍的副本进度。
闻言,她马上按住键盘让角色加速奔跑起来。
陶雍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队里的奶妈临时有事,你来顶一下。最终boss的时候下来开个群防。”
江莼花了几分钟弄清楚了场上的局面。
今天是版本更新,新副本开启,优先突破的队伍可以获得最新的武器和材料。怪不得来的都是公会里各个派系的大神,原来是在开荒。
江莼注意到五号位是个剑士,不属于他们的公会,等级高得吓人。
本游戏禁止重复昵称。江莼注册的时候很为这个规则困扰——因为怎么设置都重名。无奈之下随手取了一个“零天然纯添加0608”。
而这位20星玩家的昵称干干净净:“湖鱼”。能抢注这样简单的二字昵称,内测老玩家无疑。
【湖鱼是谁?你们拉来的打手?】
江莼在微信私聊问陶雍。她好奇地点开他的属性面板,全是她陌生的成套装备,数值高得吓人。
【他很厉害吗?他为什么可以只输出不走机制?】
【因为他一个人能打两个人的输出】
陶雍发完这一句,很快又补充:
【别有压力,我在呢】
江莼紧紧贴在陶雍的角色旁边。被他二话不说赶开:
“最终BOSS的机制,听好了。第一个阶段,boss在每个人脚下放圈,重叠就会通电爆炸,团灭。”
“你站在主t对面,不要被BOSS打到了。你一个人被打到会打乱所有人的阵型。”
“还有,你不要给我发微信,我看不见,直接开麦说话。”
江莼再次克服对队内其他男人的恐惧弱弱开口:
“是这个吗。”
她站在一个壮汉角色旁边。
“主t是我。我跟你一样,是灵族……你第一天打游戏?”
陶雍的火气很明显了。
江莼默默按照指示站到位置上。更窘迫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陶雍和平时跟她单独刷本的陶雍不太一样。
和平时不打游戏的陶雍更不一样。
江莼闷闷不乐地站着,听候陶雍排兵布阵。
“你站在这,等圈从红变黄,就按e。”
江莼明白了,这里需要她施展一个群体保护技能。
她紧紧盯着圈的颜色,却找不准BOSS发动攻击的时间点。准确地说,她根本看不懂那头大蒜一样的食人花究竟是怎么施法的。
第一波第二波尝试,果不其然都失败了。
她明明是按照陶雍给的节奏来的,但总是卡不准那个点。
“指挥的,还能不能行了?”
那个20星的大神一直挂在组队麦上,却第一次开麦讲话。
他压着声音,语气慵懒散漫,却颇有不容置疑的冷峻。
他一说话,别人就不吭声了。场内罕见地寂静了几秒。
“行行行。”
陶雍语气不佳,但还是组织起了大局。已经团灭四次了,骗大佬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生怕人家撂挑子走人,那今天大家就都白干了。
他果断地把锅甩给了江莼:
“你要看仔细颜色啊,为什么总是不对?”
在一片唉声叹气中,江莼冷静地抓过桌上的草稿纸,在上面画出boss和每个角色的站位。
其实陶雍给的指令很潦草,并不符合实际。
他不熟悉她的站位,一些小幅的攻击相隔时间太短,江莼在释放保护技能之前总会被击倒。
在被拍倒两次之后,她发现前滚翻时有半秒免疫时间,可以用来躲避攻击,为自己争取防护的冷却时间。
理论可行,但她还需要几轮的实践。
大家对副本都不熟悉,各自都有失误。因此每一次的输出能量都不一样,机制轮次也不相同。江莼在本子上记了四次的攻击模式,但难以找到规律。
“再来一轮。”
陶雍站到了既定位置上,
“都准备好了。”
江莼不吭声,然而精神已经高度集中,她要做的就是把失误控制在最小,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给大家释放保护技能。
湖鱼的输出伤害稳定地排在第一,比别人高出一大截。但是江莼发现,他没有像刚才全力输出,而是将伤害稳定在一个较低的水准。因此,全队的整体进度放慢了不少。
Boss攻击的轮次比刚才多了一倍,江莼很快就看懂了其中的规律。
她看准时机,把手里的技能依次丢出去。十分漂亮地抵挡了boss的群体性攻击。
陶雍像前几次一样,把站位移动到第二轮机制的位置。
江莼看着屏幕上方的血条,一下子发现了问题:
boss血量还多,丝毫没有换位置的意思。
“机制还没到。”
她开口提醒。
来不及了,失去目标的boss气急败坏地一掌拍飞了陶雍,他血条空了。
——
屏幕前的男生摘掉耳机,眉心拧起。
团灭四次,带队的人还能出现低级错误。这种经验不足的开荒队伍本不值得浪费时间。
他目光投向队伍列表的六号位。
第一次团灭,她还完全是懵的。第二次第三次,她的站位有细微变化,那时她就已经开始归纳经验了。第四次,她在被拍飞之前有一个明确的前滚翻动作——不是失误,是对机制的试探。
刚才他有意放慢攻击速度,给她留出更多的观察机制的时间,果然,她找到了关窍。
他重新戴上耳机,压低嗓音,不容置疑地:
“不许放。”
“六号,你来我位置。”
说完,他切换武器形态,变出一把短刀,纵身跳到boss跟前,稳稳地代替领队拉住了仇恨。
那个身形小巧的灵族玩家用一个巧妙的走位躲开了怪物的攻击。
紧接着,她学着湖鱼刚才的样子,一个远跳踩灭了机制灯笼,又连续用两个赶路技能返回,去分湖鱼脚下的红圈伤害。
从怪物抬手的瞬间,在心里数着秒,
三、二、一,
她看准时机举起法杖,释放金黄色的浅淡的群体防护技能,在场上迅速扩散,稳稳挡住了团灭伤害。
成功了。
江莼听到耳机里传来队友们惊叹的声音,自己都不太敢接受这个事实。
下一秒,她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江莼指尖悬在鼠标上,她视线落在这个简洁得令人羡慕的ID上——
湖鱼
她不由得想到今天清晨军训场上那个翻栏杆的男生。
军训帽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复又稳稳落回他手中。
江莼晃晃脑袋。把那些莫名的联想从脑袋里赶出去。
她点了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