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大业失踪后的第三天,边关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顾怀瑾站在钱庄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透过雨幕看着“汇通”那块黑漆招牌。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泥流。她已经在这里盯了三天,从开门盯到打烊。
明月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口干舌燥:“小姐,咱们到底在等什么呀?”
“等一个人。”顾怀瑾说。
“什么人?”
“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三天前,她让萧衍的人查了汇通钱庄所有伙计的底细。三十七个伙计,三十六个身家清白,只有一个——账房先生姓钱的,三年前从京城来,没有家眷,没有朋友,每月十五号固定消失一天。
今天是十五号。
果然,午时刚过,钱账房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钱庄后门出来,低着头,脚步匆匆。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怀里鼓鼓囊囊,像揣着什么东西。
顾怀瑾放下茶钱,起身下楼。明月赶紧跟上。
雨幕中,钱账房拐进一条小巷。顾怀瑾远远跟着,保持五十步的距离。她的箭伤还没好全,但走路已经不疼了——只要不打架,这具身体的底子够她用。
钱账房在一间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敲了三下门,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顾怀瑾记下了位置,转身对明月说:“回去告诉三皇子,汇通的账房先生去了城东甜水巷第三间宅子。让他查一下那间宅子是谁的。”
明月点头就跑。
顾怀瑾没有走。她找了一个避雨的屋檐,蹲下来,把短刀藏在袖子里,开始等。
二
一个时辰后,钱账房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走路的姿态不像商人,倒像——太监。
顾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太监。边关怎么会有太监?太监是皇宫里的人,是皇帝身边的人。一个京城来的太监,出现在边关,和一个钱庄账房先生秘密见面——这意味着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个太监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但顾怀瑾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她没有跑。跑等于承认自己在盯梢。她只是蹲在原地,装作在系鞋带。雨声很大,视线模糊,太监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和钱账房一前一后走了。
顾怀瑾等他们走远,才站起来。她的后背被雨水浸透,冷得发僵,但脑子热得像烧开的锅。
太监。燕王。汇通钱庄。李崇。马行。这几条线在她脑子里快速旋转,慢慢拧成了一股绳——燕王通过太监联系边关的钱庄和马行,李崇是这条链上的一个环节。李崇死后,太监亲自来边关,是为了善后,也是为了——销毁最后一批证据。
她需要知道那个太监是谁。
回到营地,萧衍已经查到了宅子的主人:“宅子是汇通钱庄周老板的私产,挂在他小舅子名下。但根据邻居描述,那个宅子常年空着,只有每年八月有人住几天。”
“八月,”顾怀瑾重复这个月份,“李崇是七月死的。八月来人,不是巧合。”
“你还看到了什么?”
“一个太监。”顾怀瑾说出这两个字时,萧衍的脸色变了。
“你看清了?”
“面白无须,走路内八字,双手交叠在身前。不是太监,我把这双眼睛挖了。”
萧衍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踱步。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反复摩挲,那是他在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宫里的太监出京,必须有皇帝的旨意。”他停下脚步,“如果这个太监是燕王的人,那说明——”
“说明燕王在宫里有内应,能帮他调动太监出京而不被皇帝发现。”顾怀瑾接过话,“这个内应的级别不低。”
两人对视,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结论: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三
现代。律所。
江屿舟的效率比沈昭宁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马克杯粉末的化验报告放在了她桌上。报告显示:白色粉末是□□——一种心脏药物,小剂量长期服用会导致慢性中毒,最终引发心律严重失常甚至猝死。
“和你上次化验的结果一样。”江屿舟坐在她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小周被捕后只承认放了‘提神的药’,不承认知道是毒药。方敏那边完全切割,说‘小周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沈昭宁翻着报告,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是处方药,需要医生处方才能拿到。”
“所以,”江屿舟接话,“方敏必须有医生渠道。我已经让人去查她最近一年接触过的所有心内科医生。”
沈昭宁抬起头看他:“你动作很快。”
“我动作一向快。”江屿舟推了推眼镜,“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报警?不是报小周的案,是报方敏的案。”
沈昭宁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因为没有证据。小周的口供咬不死方敏,医生渠道就算查到也是间接证据。我要的是方敏亲口承认。”
“你想让她自己跳进坑里?”
“对。”
江屿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你需要一个诱饵。”
四
诱饵是什么,沈昭宁还没想好。
但当天下午,诱饵自己送上门来了。
方敏敲开她办公室的门,笑容满面:“怀瑾,下周五是我的生日,我在家里办了个小派对,你一定要来。”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方敏的生日派对——她的家——她的地盘。在战场上,这叫“主场作战”。方敏邀请她去自己的主场,要么是真心的示好,要么是设好的陷阱。
“好。”沈昭宁说。
方敏的笑容深了一些:“太好了!我还怕你不来呢。对了,小周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是我把他招进律所的,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沈昭宁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真诚的语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真能演。
“不怪你。”沈昭宁说。
方敏走后,江屿舟从走廊拐角走出来,进了她的办公室:“她邀请你了?”
“生日派对。”
“你不能去。”江屿舟皱眉,“她的地盘,她说了算。万一出什么事——”
“她会去。”沈昭宁打断他。
“谁?”
“方敏。她邀请我,是因为她需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废了’。我去了,她才能放松警惕。”
江屿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那我陪你。”
“不用。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小周跑的那天,你在监控室里调了录像。有没有看到他往哪里跑?”
江屿舟点头:“他出了律所大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我记下了,是租车公司的车。租车人用的是□□,但取车时的监控拍到了一个人——方敏的丈夫,孙志远。”
沈昭宁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敏的丈夫——这条线,她还没碰过。
“孙志远是做什么的?”她问。
“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江屿舟说,“规模不大,但利润很高。主要产品是……心脏起搏器和相关药物。”
□□是心脏药物。孙志远开的是医疗器械公司。这条线,对上了。
五
晚上,沈昭宁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她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敏邀请她去生日派对,孙志远的公司卖心脏药物,小周在雨夜逃跑上了一辆孙志远租的车。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开始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方敏和孙志远是夫妻店。方敏在律所揽项目、洗钱,孙志远在公司提供药物、收钱。小周是他们的工具人,负责执行下毒。顾怀瑾查到了他们的账目,所以他们要除掉顾怀瑾。
但她还是缺一个环节——动机。方敏已经是高级合伙人,收入不菲,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洗钱、下毒?缺钱?还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捏着?
她掏出玉佩,握在手心。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任何画面,但她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情绪——不是她的情绪,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在愤怒,在焦虑,在雨中奔跑。
是顾怀瑾。古代的那个顾怀瑾。
沈昭宁闭上眼睛,试图把这种感受转化成更清晰的信息。她听见了雨声,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在说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四个字,但她听清了:“太监出京。”
太监?出京?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古代线的重要线索。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了四个字:太监出京。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江屿舟:“生日派对,我会去。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一个小时不出来,报警。”
江屿舟秒回:“收到。小心。”
沈昭宁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地喧嚣,车流如河,霓虹如昼。
她想起边关的夜空,想起满天的星斗,想起父亲的话——将军可以输,不能怕。
“我不会输。”她对窗外的城市说,也对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