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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秦景之:既然救了他,既然给了他这条命,那么楚昱珩的目光,

江都,诏狱,一名面容枯槁的老狱卒,例行公事地送来粗糙的饭食。

在放下食盒的瞬间,他的手指快速地在盛汤的破碗边缘磕碰了三下,随即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一直闭目养神的崔阮青,眼皮微动。

等狱卒脚步声远去,崔阮青才睁开眼,艰难地挪到食盒旁。

他端起那只破碗,仔细摩挲着碗沿,在某处用指甲抠下了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泥封。

泥封下,露出一张卷着的纸头。

崔阮青背对着监视孔,借着身体挡住动作,将纸卷抽出、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个暗码,但他一眼便知含义:“谣言已起,三殿下处已有耳闻,似有不安。”

崔阮青迅速将纸卷吞入口中咽下,他重新靠回墙壁,双眼紧闭,但紧抿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成了!

消息终于递出去了!

他艰难地挪到秦书那处的牢狱,用气声喊他:“殿下,我们还没输!”

秦书茫然地挪动过来,有些不解。

崔阮青则笑得狰狞,配合着他近日在牢狱的服饰,像极了索命的鬼魂:“我们的话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恐怕已经飘到秦止的耳朵里了……”

他冷笑道:“你说,他此刻会不会正在他的宫殿里,如坐针毡?担心他的父皇随时会醒?担心这些谣言会动摇他好不容易揽到手的权力?担心朝中那些原本就忌惮他、不服他的人,会借此机会攻讦他?”

秦书的眼睛也猛地亮了起来,那种“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的怨毒几乎充斥着他的周身,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崔阮青还要疯狂:“对,对!他肯定会怕!他名不正言不顺!他肯定会慌!”

两个人在牢狱里一唱一和,开始疯狂的大笑,一边笑一边喃喃道:“让他慌!让他乱!他越慌,就越容易出错!狗急跳墙了,便能做出更疯狂的事,哈哈哈!天助我也!”

那笑配着他们癫狂的话语,回荡在空荡荡的牢房,也更为瘆人。

秦止烦躁地在殿内踱步,脸色阴沉。

心腹宦官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跪地禀报:“殿下,坊间突然有些不好的流言……说……说陛下昏迷不醒,是您……欲盖弥彰……还说……五殿下遇害,也……也与您有关……”

“闭嘴!”秦止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碎在地,被气的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惊疑不定和恼羞成怒交织,“查!是谁在散布谣言?!格杀勿论!”

“是……是!”宦官连滚爬爬地退下。

秦止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只觉得一阵心悸。

他刚刚尝到权力的滋味,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但这些突如其来的谣言一把剪碎了他以为的大权在握!

他强迫自己冷静:“是崔家的余孽?还是老五的人?或者是那秦景之?”

他焦躁的在殿中走来走去,碎裂的声响不断从殿内传出,门口伺候的小太监脸色刷白,身觉自己在这位阴晴不定的三殿下手下干活留不过今日。

大皇子府,朱漆大门被贴上了封条,重装的兵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许进不许出。

府内,往日里穿梭往来的仆役早已不见踪影,要么被玄明卫锁拿带走审讯,要么和所有女眷一样,被勒令禁足于各自房中,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精致的亭台楼阁,繁花似锦的花园已无人问津。

崔佳仪的寝殿外,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女官,名义上伺候,实为监视软禁。

她昔日的端庄从容消失殆尽,此刻正无力地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庭院中来回巡弋的士兵。

玄明卫的人刚刚毫不客气地翻遍了她的寝殿和私库,带走了所有书信、账册以及可疑物品。

府内其他侧妃、侍妾均被分别软禁在自己的院落,门外皆有兵士看守。

没有人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是一道白绫或鸩酒?还是被没入掖庭为奴?或是流放千里?

恐惧的本身是未知。

崔佳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她知道,不会再有转机了。

皇后姑母自身难保,崔家大厦已倾。

她现在唯一的幸运,便是暂时未被投入诏狱那等暗无天日的地方。

临月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无比平静的脸。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妆匣上那弯月亮。

殿下……

这个称呼在她心底无声地滚过几个来回,像摊了好几回却还没有出锅的煎饼,徒留下一锅焦黑。

他怎么可能会死?

那个如同骄阳般夺目,总是懒洋洋笑盈盈的五殿下,那个将她从泥泞中拉起,赋予她使命和意义的人,怎么会就这样 轻易地陨落在了春猎之中?

她不接受!

这绝不是她认识的殿下该有的结局!

可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梦魇一样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如果那是真的,那她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巨大的悲伤如同涨潮的潮汐,一把把她的执拗打翻在地。

门外的士兵、即将到来的命运已经不重要了。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她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她很快地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抹去那片阴渍。

不能哭。

殿下最不喜人软弱。

即使他真的不在了,她也必须朝着他喜欢的样子去生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阴暗的情绪里挣脱。

不,她不信。

在没有亲眼见到,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她绝不相信。

她将妆匣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与那个人最后一点的联系。

无论外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无论殿下是生是死,在得到答案之前,她都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也只有活着,才有可能为殿下完成他未竟之事,或者,为他复仇。

时值黄昏,世子府的庭院内静得出奇,连风都绕道而行,怕惊扰此间。

秦景之披着一件宽松的墨色长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白玉棋子。

一名心腹垂首立于帘外,低声禀报着:“世子,消息已透到三殿下耳中,听闻他当场砸了茶杯。”

秦景之挑眉,“这就坐不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没劲啊,再去找几个义愤填膺的御史,明日早朝,陪咱们的监国殿下好好聊聊吧。”

心腹垂首应道:“是。”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话头汇报道,“侯爷前日午后便已悄然抵京,并未张扬。这两日皆宿于平南侯府,深居简出,未曾外出访客,亦未曾入宫觐见。唯……陆府的陆副将,于昨日申时初曾入府探望,约莫停留了一个时辰便离去。”

秦景之捻动棋子的动作倏然停住。

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黄昏的光晕里弥漫开来。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浸着玩味,汇报的心腹一听这笑连大气也不敢出。

“陆怀安……”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倒是殷勤。本世子的人何时轮到他去嘘寒问暖了?”

要是陆怀安在此处听到这话,肯定大骂此人的不要脸。

只可惜他并不在,还莫名其妙的惹祸上身了。

秦景之慢慢坐起身,将棋子“啪”一声撂在棋盘上,那力道之大,让无辜的棋子骨碌碌的滚了一圈,落到了心腹的脚边,与他无言相对着。

“禁足……”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颇有些讽刺,“区区一道墙,便以为能阻隔我了?”

他起身,踱至书案前。

案上宣纸雪白,他执笔蘸墨,动作优雅如常,落笔却力透纸背,醉花阴三个字昭然显现。

那是红袖招的酒,更是他与楚昱珩上次交锋的之物。

写罢,他取过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将其内原本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随意取出,弃置一旁。

然后,他转向心腹,声音轻柔得可怕:“去将本世子库中那坛十七年的醉花阴起出,连此木盒,送至平南候府。”

“告诉侯爷,京中耳目繁杂,纵是故友探访,也当谨言慎行。”

这句话是直接的警告,明晃晃的告诉楚昱珩,他知道陆怀安来过,并且对此极为不悦。

“再说,”他语气稍缓,却更显阴恻,“此酒性烈,独饮无趣,易伤其身。若欲对饮,本世子随时恭候。”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感受到话中明显的戾气,不敢多言,只硬着头皮接过,然后应道:“是,世子殿下!”

旋即快速退下。

秦景之重新望向窗外,暮色已浓,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他脸上已无笑意,眸子一片黑寂。

“小珩……”他无声地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在窗棂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就像多年前那道蜿蜒的血痕,磨灭了他对生的希望。

是那只手,将他从死亡中拽回,那双灼亮的眼睛,曾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这光,为何不能只照着他一人?

秦景之再次想到楚昱珩看秦墨的眼神,那视线刺的他恨不得挖了他的眼。

既然救了他,既然给了他这条命,那么楚昱珩的目光,便只能永远看着他。

他的恩情,他的关切,他的所有……都只能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