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楚昱珩的腕脉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秦墨的目光紧紧锁在苏云浅的脸上,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苏云浅凝神细品脉象,清冷的眉宇渐渐蹙起,她诊了许久,又让他换了一只手,指尖微微用力,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手,抬眼看向楚昱珩,直接问道:“侯爷,昨夜事发之初,你是否感到五感颠倒,或心神被莫名牵引,所见所闻与平日大相径庭?”
待楚昱珩微微颔首,她目光一沉,继续追问:“之后是否又觉体内燥热难当,气血翻涌,偏偏四肢绵软,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涣散?”
得到确认后,苏云浅缓缓点头,神色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秦墨在一旁立刻紧张的问道:“师姐,怎么了?”
苏云浅的指尖在楚昱珩腕脉上轻轻一点,神色凝重:“麻烦。”
她看向秦墨,“侯爷的脉象深处,另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阴寒滞涩之物,盘踞于心脉附近。似活物般蛰伏,与侯爷自身气血隐隐相斥,却又纠缠极深。依其形态与特性来看,这倒更像是……巫族的蛊术。”
“蛊术?”秦墨瞳孔微缩,想到秦景之那句“你也永远也抹不掉他身体里的滋味”,心沉了下去。
“不错。”苏云浅的指尖更专注地感受着那缕细微的波动,“此物阴寒滞涩,盘踞心脉之侧,似有自主呼吸般微微悸动,这正是活蛊入体的典型迹象。与我昔年在南疆所见,一般无二。”
“此蛊应是新入体不久,与气血尚未完全融合,故而其气息虽隐晦,却仍能被捕捉到一丝活气。眼下虽无异状,但谁也不知它何时会萌发,又会长出何种剧毒之果。”
她看向楚昱珩,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峻:“蛊毒千变万化,效用诡谲莫测。下蛊之人既可令其即刻发作,亦可设下特定引子,待时机成熟再引爆。更有甚者,某些蛊虫需以施蛊者精血定期喂养,方能维系平衡,否则便会反噬宿主。我能断定这是蛊,但无法判断这是何种蛊、其作用为何、更不知解法。此蛊目前看似无害,但一旦被特定方式引动,后果不堪设想。”
楚昱珩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跟前气压低沉的秦墨,“唔”了一声,心中暗道不妙。
这情景何等熟悉?他昨夜明知酒有问题,却仍顺势入局的行径分明与春猎时的秦墨如出一辙。若让这小崽子得知,他此番中蛊,多少存了几分将计就计的心思,又少不了一番争吵。
秦墨寒着脸,周身气压骤降,“秦景之……”
他立刻想到了最直接的解决方式,“若杀了这下蛊之人呢?”
苏云浅一直留意着二人的神色变化,见他眼神骤寒,便知他已起了杀心。
她略一沉吟,谨慎地开口,“此法凶险,不可妄动。我们尚不确定此蛊具体为何,若是那种子母共生或命魂相连的邪蛊,贸然杀死下蛊者,极可能引发蛊虫反噬或狂暴,直接危及宿主性命。”
“即便非是此类霸道蛊术,下蛊者一死,很可能意味着解蛊的唯一线索就此断绝,这蛊虫留在侯爷体内,便成了无解的死局。”
她看了一眼冷静如常的楚昱珩,对着他使了个眼色,“眼下最稳妥之法,是先稳住现状,容我时间查阅典籍,或寻访故旧,设法弄清此蛊来历特性,在摸清底细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更不能轻举妄动。”
她太清楚这小子的性子了,平日里看似散漫随意,但杀心一起,别说大半夜,便是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越货、掀翻棋盘的事也绝非干不出来。
楚昱珩倒不见丝毫的慌乱,他看着这人变脸,伸手勾了一下秦墨的指尖,带着无声的安抚。
就这么一下,秦墨周身暴戾气息骤然一收,本能地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入掌心,将杀意硬生生压回心底,就像一只骤然见了主人的狼犬,虽仍龇着牙,但已然冷静下来。
再开口时,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我明白,有劳师姐。”
他替楚昱珩委屈,他的将军,本该在沙场纵横捭阖,如今却要受这等阴私龌龊的算计,身中诡蛊,连性命都悬于他人之手。
可楚昱珩指尖传来的回握,让他心中泛软。
苏云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啧啧称奇,暗道一声难得。
这小魔头横行无忌这些年,竟真有人能这般轻易地拴住他。
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清淡淡的神色,将话题拉回正事:“虞姐姐出身南疆,或许有解法。待我去拜访,向她询问一番。”
虽说她应该喊虞岑为嫂子,但虞岑觉得喊阿嫂不如喊姐姐来的舒坦,她便从善如流的称呼为姐姐了。
秦墨闻言,立刻敛了所有心绪,冲着苏云浅郑重行了一礼:“有劳师姐费心。诊金稍后我便让人送至府上。”
苏云浅毫不客气地颔首:“嗯,你知道便好。”
她根本不用跟这小子客气,毕竟周遭一圈吃皇粮的,可都不比这小子,人家还养活着一队轻骑,自然是个不差银子的主儿。
海风卷过竹帘,却吹不散室内的压抑。
岛津重光烦躁地踱着步,然后一拳挥在矮几上,杯盏震得哐当作响:“八嘎!陈朝戈一回来,我们的船队就寸步难行!”
他对面,藤原明跪坐在蒲团上,面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愈发苍白,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闪烁不定:“岛津君,稍安勿躁。陈朝戈倒不是什么麻烦。真正麻烦的,是那位假死归来的五皇子,如今被燕赤的老皇帝立为太子。
“他先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朝堂。这意味着燕赤的内乱,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了。”
毛利敬久声音干涩地开口:“难道……难道之前燕凌骑的出击,并非残部自发,而是……他早已在暗中指挥?!”
这个猜测让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岛津重光暴躁地低吼:“那现在怎么办?!撤兵吗?”
“不!”藤原明否认道,“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计划更要加快!”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望海城外的鹭津湾,“陈朝戈用兵持重,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但他爱兵如子,尤其见不得沿海百姓遭屠戮。”
岛津重光皱眉:“你是说……”
“佯攻!”藤原明的手指划过鹭津湾以北一片密集的渔村,“派几队死士,伪装成我军主力,大张旗鼓地袭击此处。屠村、烧船,只求声势浩大。陈朝戈此人,或许能忍一时,但绝坐视不了百姓接二连三地遭屠戮,必会分兵来救。”
毛利敬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届时,我带人即刻突袭观海盐场!根据那人所言,此处是燕赤朝廷盐税重地,一旦有失,他陈朝戈百死莫赎!届时,他必再分水师精锐驰援。”
“待他两度分兵,手中还剩几成战力?”藤原明的手指落在鹭津湾的地方,此处暗流诡谲,水下礁石如林,犬牙交错,舟船视为畏途,正是给人送葬的坟场,“届时,我军便不再隐藏。大张旗鼓,直逼他定南大营!陈朝戈只有两条路——要么,坐守空营,要么,他便只能率着那点残兵败将,出来寻死。”
毛利敬久连连点头:“还有那燕凌骑,他们再强,也是陆上猛虎,不善水战。雾隼昨日回报,在圩礁附近发现了他们活动的踪迹。人数不多,应是前锋斥候,他们将会携强弓劲弩与火器拖住他们!”
岛津重光听得眼中凶光毕露:“好!待我们在海上耗死陈朝戈,将其主力尽数葬于鹭津湾,水陆并进,回头包围那支已成孤军的燕凌骑,一举两得!”
月色被树冠割裂,洒在蜿蜒的溪流上,映出粼粼幽光。
一名身着繁复刺绣,银饰叮当的女子,正赤足踏过溪边光滑的卵石,绕过几丛粗壮的凤尾竹。
溪流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浅滩。
浅滩后方,一座高高的吊脚竹楼临水而建,将溪流山色尽收眼底。
竹楼一侧靠着长满青苔和蕨类的山壁,另一侧则与茂密的竹林融为一体。
她沿着竹梯而上,成串的干瘪虫壳和不知名的草药,随着她的脚步在夜风里发出细响。
她的指尖刚触及竹门,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便从侧面阴影里飘了过来:“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咱们尊贵的右祭司大人——”
声音的主人从廊柱后慢悠悠踱出,一身靛蓝短衣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银线缠枝纹都理得笔直,只是语调阴阳怪气的:“这回云游得可够久啊。祖灵殿前的神火,都快忘了您这位右祭长的模样了吧?”
右祭司闻言只是侧过半边脸,那双眼睛妖异媚惑:“我当是谁,”她开口,声音漫不经心的,“原来是左祭司。怎么,长老会今年拨给灵祭殿的银钱香火,多得没处花了?竟能让我们日理万机的左祭司大人,有这等闲工夫,天天趴墙根数我出去了几天?”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的左祭司,微微偏头:“还是说,战巫堂那边近来太平得很,左祭司手里的火把们,都闲得能抠出巫蛊娃娃了?让您这么惦记着我这点微不足道的行踪。”
字字带刺,句句还针。
左祭司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右祭司说笑了。长老会传来骨头信,要灵祭殿和战巫堂所有掌火把以上的人,明晚月过中天时,到祖灵殿正殿碰头。事关重大,请您务必准时,莫要再耽搁了。”
她特意咬重了“所有”和“务必准时”几个字,说完,不再多留一眼,转身便走。
右祭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嗤笑一声,“骨头信……正殿……”她咀嚼着这两个词,方才那点漫不经心褪去,微微敛下眉,推开竹门,身影没入内室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