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岑进来时敏锐察觉气氛不对,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挽起袖子,自然地走到灶台另一边,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食材间一转,“咦”了一声:“莫非是东街那家……这前几日我带颂年路过,见队伍排得拐过三个巷口的那家铺子?”
她俯身仔细看了看那油纸包好的糟鹅,惊叹道:“那日颂年闻着香味走不动路,我们排了半个时辰才被告知每日只售八十只——大哥竟能买着这个?”
封宸正往锅里添水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在桶沿溅起几朵水花。
他沉默着将水瓢搁回缸中,才低声道:“小墨他们不是今日要来用饭么?”
虞岑笑了笑:“看来今日我们都要沾殿下的光了。”
萧语听与封栖迟一同下朝归来时,就看到了灶台的琳琅满目。
此刻的封宸挽着袖子,神情专注地对着案板上一块豆腐施展刀工。
萧语听走到水盆边净了手,先接过虞岑手中的锅铲:“这火候我来,你去看看汤煲得如何了。”
封栖迟凑到封宸跟前,探头看了看那精细的刀工,“爹你这手艺,怕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
在萧家与封家,可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规矩。
两家孩子自小耳濡目染的观念便是:一家人,柴米油盐需得共同分担。尤其是男子,若想抓住心仪女子的心,先得学会抓住她的胃。
封宸年少便深谙此道,而年纪小些的萧语听,也没少被耳提面命,被萧照临拎进了厨房,如今倒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家常菜功夫。
封宸侧头,对正挽起袖子准备帮忙的女儿道:“栖迟,一会儿和景叔和云浅还有玄寂要过来,小墨和阿岚他们应该也快到了。你先别沾手了,去外面迎一迎他们吧。”
封栖迟闻言,应了一声,便准备解下刚系上的围裙,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颂年他们几个呢?”
一提这个,封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几个小崽子?一个个翅膀硬了,趁着我们没注意,早就偷偷溜出去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野呢!”
正在一旁守着汤煲的虞岑见大哥语气不对,连忙温声打圆场:“大哥,你也别太生气。孩子们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之前在府里拘了那么些日子,闷坏了也是有的。这好不容易出来,外面天高地阔的,他们心里好奇,想出去逛逛也情有可原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封栖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去。
封栖迟笑着附和虞岑:“二婶说得是,他们都有分寸,祈年也稳重,想必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的,说不定这会儿正往回赶呢。”
封宸听了他们的话,脸色稍霁,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有分寸?我看他们是胆子越来越大,等会儿回来了再好好说道说道!”
一直没说话的萧语听眼神不住的瞥向那香气四溢的的糟鹅,语气有明显的调侃:“行了大哥,你先专心做好你的饭吧。一会儿我阿姐过来,要是尝到你的手艺退步了,定要好好说道说道你。到时候,看是你说道孩子们,还是被阿姐说道。”
他再次抽动了一下鼻子,对虞岑挑了挑眉:“这糟鹅,可是我阿姐从前最爱吃的,一看便知道大哥特意买给谁的。”
封宸对萧语岚的心思,他们都心知肚明。
当年的封宸因萧语岚被选入宫终身未娶妻,多年来孑然一身,自从得知今日萧语岚要带着孩子们过来,他便早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案板上那些精雕细琢的萝卜花,灶台上煨着火候恰到好处的汤羹,无一不泄露着他内心的忐忑。
此刻,被萧语听点破,封宸手上翻炒的动作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他没好气道:“哼,当年每回买的鹅也不知进了谁的肚子。”
萧语听立刻瞪大了眼睛,拖长语调:“大哥怎么还翻起旧账了?再说了,我也好久没尝过这口了,怎么不见您特意买给我?今日我可是沾了阿姐的光呢!”
封宸:“没见你少吃一回。”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浑厚的笑声伴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厨房的斗嘴:“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封宸这小子,今日是拿出了看家本事啊!”
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声:“爹,您慢点儿,封大哥做的菜又不会跑!”
人未至,声先到。
虞岑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一边擦手一边朝外走:“是和景叔和云浅还有玄寂大师来了!”
就连一直专注于烹饪的封宸也笑了一下,他手下未停,却微微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道:“来了就赶紧进来帮忙摆桌子,杵在外面闻味儿能饱吗?”
院内,封栖迟已迎了上去,笑着行礼:“苏爷爷,云浅,玄寂大师。”
苏云浅虽因父辈关系,论起辈分来比封栖迟要高上一辈,但两人年纪相仿,私下里早已习惯了以名字相称,不拘那些虚礼。
苏云见封栖迟行礼,只是微微颔首,“栖迟。”
苏和景笑声依旧洪亮:“栖迟丫头,不必多礼!你爹这手艺,光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喽!”
玄寂从苏和景身侧轻巧地探出半个身子,那颗圆溜溜的光头在日光下格外晃眼。
他对着封栖迟笑嘻嘻地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顽皮:“阿弥陀佛,栖迟姑娘,小僧又来叨扰啦!”
这些日子,玄寂把封宸他们接入江都后,暂留了下来照看,自然与他们相熟了。
封栖迟见状也笑了起来,摆摆手:“玄寂大师说哪里话,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快请进!”
她侧身让路,笑道:“苏爷爷也快里面请,我爹今日可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几人说笑着走进院内,虞岑和萧语听也迎了出来,大家挽起袖子,搬桌子的搬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小院里顿时充满了忙碌的人气儿。
与这头的温馨不相符,世子府的书房内。
午后炽烈的阳光照的书房一片敞亮。
刚刚解了禁足的秦景之负手立于窗前,心腹幕僚垂手立在下方,将早朝陛下册封秦墨为太子的消息禀报完。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秦景之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欢愉的颤音。
“太子……哈哈哈……好啊!好!”他抬起头,看向忐忑的幕僚,语气有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储君之位,听起来尊贵无比,可这担子岂是那么好扛的?皇帝将他架在火上烤,他倒好,自己还拼命往上添柴。”
他的目光落在幕僚身上,好整以暇道:“说说看,外面现在是何反应?”
幕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回殿下,朝野震动,议论纷纷。有赞太子殿下……呃,年少有为的,也有不少老臣对此颇有微词,尤其是关于女子科举等新政……”
秦景之再次愉快的笑了起来,“呵,我这五弟,倒真是魄力非凡,想法独特啊。女子科举?不论出身?他这是要把千百年来士大夫安身立命的根基,都掀个底朝天呐。”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的玩味变大,“不过嘛,他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太子印信,就能让那群在朝堂上盘踞了几十年,把祖制礼法挂在嘴边的老匹夫们低头?呵,不过对于我来讲,是个好事。”
秦墨成了太子,意味着他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会被沉重的国事束缚,会被反对浪潮冲击,也就意味着他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纠缠楚昱珩。
而楚昱珩那个人,看似冷硬,实则最重责任。
边境未靖,他必然要为国事奔波劳碌,若再加上一个处处树敌、需要他不断收拾烂摊子的太子……
他们之间,哪还能容得下风花雪月?哪还能有那份闲情逸致?
想到这里,秦景之又想笑出声了,他翘着嘴角,侧过头,看似随意的问垂手而立的下属:“平南侯府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那下属头垂得更低,如实禀报:“回殿下,侯爷下了早朝,便与陆府的陆将军,一同出城了。”
秦景之眉梢微挑,“哦?所为何事?又是军务?”
下属一板一眼道:“据探报,侯爷与陆将军是去了城外的云隐山庄温泉别院,似是因明日休沐,今日难得闲暇……”
下属的话音未落,秦景之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
泡温泉?和陆怀安?在这样一个风云变幻的日子?楚昱珩竟然有这般闲情逸致?
他目光幽幽一转,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泡温泉,好啊。”他轻声自语,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云隐山庄景色宜人,确实是放松的好去处。”
他猛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下属吩咐道:“备马,这么好的天气,本世子也正好出城散散心。”
他要去亲眼看看,楚昱珩难得的闲暇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