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一转,再把目光落到从刚才就一直恶狠狠瞪着秦墨的秦书身上,“逆子秦书!”
这句话骤然惊醒了秦书,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下子白了脸色:“身为皇子,不思忠君爱国,反与逆臣勾结,谋害兄弟,罪同谋逆!”
“朕,容你不得!”
“褫夺其皇子封号,废为庶人!”
“赐白绫一段。”皇帝稍作停顿,缓了口气才接着道,“令他自行了断,留其全尸,算是全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带下去,即刻执行。”
秦书立刻就要挣扎,却被侍卫按住,熟练的用布堵住嘴,将他押出大殿。
这从幼年就开始构画的龙椅之争,对他而言,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空。
皇帝看着殿门再次合拢,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坐回龙椅上,疲惫的盖棺定论:“逆庶人秦书,虽已伏诛,然其家眷,亦需明正典刑。”
“其正妃崔氏,乃逆臣崔阮青之女,崔党核心之余孽,着……”皇帝略微停顿,似在思忖如何处置,“削去所有封号,赐自尽,随其夫而去。”
“其余妾室、仆役等,皆乃受其牵连。着一律没入掖庭为奴,非诏不得出。”
紧接着,顺嘉帝用手撑住龙椅的扶手,目光投向殿内的萧语听,话音一转:“逆贼伏诛,罪有应得。然……”
他定定的看着萧语听,语气沉重:“十七载沉冤,忠良蒙尘,将士含恨,此乃朕失察之过,朝廷之失,朕心痛如绞!”
“萧照临将军及其云挽歌夫人,朕亲封的镇国公,镇国公夫人,还有封祁将军,亦为国之宿将!此三者,皆为国干城,忠烈贯日。他们的忠魂,本该早已入土为安,配享太庙,受万世景仰!”
“可恨奸臣蒙蔽,竟使朕的恩旨被尘封十四载,致使忠魂不安,遗族流离,此乃朕之过,朕愧对忠良!”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似是说给众臣,也是说给自己听:“传朕旨意!追封封祁将军为敬国公,其夫人为一品国公夫人!萧、封两族忠烈之丧仪,皆按一品国公礼制加等,朕特赐皇子扶灵,朕将亲率百官,素服送至皇陵!并准其配享太庙功臣阁,位在众功臣之首,四时祭享与皇族同! ”
“敕建忠烈祠,规制同于太庙!凡南疆一战殉国之将士,无论军阶,皆入祠永享血食,其父母妻儿,由朝廷奉养终身!所有尚存的萧家、封家族人及旧部,三倍发还抄没家产,赐丹书铁券,可免死罪。其所封敬国公、镇国公爵位,皆世袭罔替。朕之内帑,再拨银百万,以为抚恤!”
皇帝的声音放缓了些,试图唤起旧情:“萧爱卿……听儿……”他斟酌着用词,“告诉朕,幸存的族人旧部,今在何方?朕要派皇子为钦差,以迎帝师之礼,亲迎他们回京。务必让他们余生,享尽人间尊荣,以稍慰朕愧疚之心。”
百官们的目光在今日早朝忙得很,在一众风云人物之间窜来窜去,还整齐划一。
此刻他们集体溜号到萧语听的身上,眼巴巴的等着萧语听的反应。
他该如何回应?
是接受这份恩典,还是……拒绝?
萧语听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嘴唇抿得死死的,半晌没有出声。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金銮殿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僵持。
皇帝有些尴尬,他正要说点什么来带过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默立于武官队列前方的叶栖迟,动了。
她在秦墨的眼神示意下,稳步出列,与萧语听并肩而立,面向龙椅上的皇帝,单膝跪地, 抱拳行礼:“陛下,臣,巍远军将军叶栖迟,”
她微微一顿,抬眼毫不畏惧的迎向皇帝的视线,“本姓封,乃封家封宸之女,封栖迟。”
“!”
“封宸?!”
“她……她竟然是!”
“天哪!”
皇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宸哥的女儿?”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有着恍惚与震动。
封宸与他和阿岚,三人幼年就在一处玩,那时的封宸比他们虚长些许,总会以大哥照顾他们,安抚他们。
封栖迟神色平静,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的失态和百官的震惊,继续道:“回禀陛下。萧家与封家,确有族人旧部幸存,散落各地,历经磨难。”
“陛下愿以迎国公之礼亲迎他们还京,赐还府邸,厚加抚恤,此乃浩荡天恩,臣代幸存族人,叩谢隆恩。”
“然,”她话锋一转,声音透着些许疏离,“十七年流离,物是人非。幸存者中,有人伤病缠身,有人已安于乡野,有人心结难解,恐难再适应江都繁华。”
“陛下隆恩,欲以重礼相迎。只是,钟鼓旌旗之盛,于历经沧桑、心有余悸之人而言,恐非抚慰,反成惊扰。如何安排,方能既彰陛下殊恩,又真正安顿这些劫后余生之躯,需极尽周全,谨慎行事。”
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旁边的秦墨,把话头转到他身上:“五殿下仁厚心细,早已亲赴各地查访安抚,对诸位长辈之现状与心境,最为知悉。臣以为,此事关涉甚广,细节繁多,交由五殿下统筹详禀,最为妥当。臣……不便越俎代庖。”
说完,她安静地退后一步,再次把话题转交到秦墨手里。
皇帝的眼神更加复杂,他看着秦墨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站到了大殿中央,目光随意地扫过龙椅上脸色紧绷的皇帝,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才懒洋洋地开口:“父皇,”他连拱手都省了,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封将军说的没错,人是儿臣接回来的。”
“春猎这几日,山里山外乱糟糟的,儿臣想着,”他轻描淡写道,“正好趁这乱劲儿,派了些得力的人手,悄悄地把流落在外的人,从南边接回来了。”
“也没敢声张,”他耸耸肩,“就先安置在京郊一处清净又安全的庄子里了。”
“毕竟嘛,”他看向皇帝,轻轻笑了一下,“崔相和他那些党羽还没清理干净呢。父皇您以九锡仪仗大张旗鼓,恐非保全之道。若再生枝节,岂非辜负圣恩,再寒忠良之心?”
“所以儿臣就先斩后奏了。”他摊了摊手,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总得先确保人绝对安全不是?”
“至于他们是乐意留在京郊休养些时日,还是等风头过了再回江都看看故地,或者想去江南水乡换个心情养老……那就得看他们自个儿的意思了。”秦墨拖着嗓音,颇为不客气道,“儿臣觉得吧,这受了十七年的罪,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总得让人自己选个舒坦的地儿过日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父皇?”
“抚恤补偿什么的,”他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补充道:“儿臣也已以您的名义,让内帑和户部各拨了一份,加急送过去了。总不能既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寒了忠良之心不是?”
他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嬉皮笑脸,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强势。
既解释了为何秘密行动,又先斩后奏,最后把选择权漂亮地抛回给了幸存者本人和情理,让皇帝根本无法反驳,甚至还得感谢他考虑周全。
皇帝看着台下那个姿态慵懒却心思缜密的儿子,又憋闷又欣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对方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自己除了点头,似乎无话可说。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思虑……甚为周全。”
百官们眼珠子乱转。
五殿下这哪里是详禀,这分明是通知啊。
今日五殿下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归来与强势决断的控场,这皇储之位……
而端坐的秦砚,则努力的憋住上扬的唇角。
嗯,这气死父皇的模样,真不愧为他哥哥。
秦墨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仿佛没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憋屈,懒洋洋地一拱手:“父皇过奖了,分内之事。”
皇帝看着他那副样子,胸口又是一阵发堵,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再看这个能把他气死的儿子,轻轻揭过了这一茬:“此事……暂且如此吧。”
“眼下春猎逆案已明,忠良已雪,当务之急,是论功行赏,犒劳忠勇,安定人心。”
他目光转向武官队列前方,声音提高了一些,努力让语气显得欣慰:“赤炎军副将陆怀安。”
“春猎护驾,临危不乱,率部浴血奋战,力阻逆贼于御帐之外,忠勇可嘉。擢升尔为南境镇抚使,领正三品武毅将军衔,总督南疆三州防务,赏金千两,锦缎百匹!”
陆怀安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重托,安定南疆!”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封栖迟身上,语气复杂难辨:“巍远军主将封栖迟。忠良之后,潜伏隐忍,于逆案中洞察先机,协助平叛,功不可没!尔父封宸承袭敬国公爵位。”
“尔本已执掌巍远军,戍卫南疆,劳苦功高。特加封扬威将军衔,赐金牌一面,许直奏之权,赏金三千两,享双俸!望尔克绍箕裘,永续门风!”
封栖迟神色平静,出列,单膝跪地:“臣,封栖迟,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守土安疆!”
皇帝目光最后转向一直沉默而立的萧语听,“巍远军副将萧语听,于危难之际,挺身救驾,剑术超群,力毙逆首,功莫大焉!更兼身负沉冤,忠烈之后,赤心不改,尤属难得!”
“今为萧家昭雪,尔承袭镇国公爵位!朕特擢升尔为忠武将军,兼总督江南沿江诸防御事,赐天子剑,准尔临机专断之权!赐京中府邸一座,赏金两千两!”
萧语听抬眼看向皇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叶栖迟,片刻后上前一步,终于开口讲话了:“臣,萧语听,领旨谢恩。”
“玄明卫统领韩城,”皇帝继续封赏,“护驾有功,彻查逆案,细致缜密,忠勇可嘉。准禁宫骑马,赏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另,于皇城侧赐建府邸,许卿一族子弟,择其贤者一人,入汉广学宫读书。”
韩城出列跪地:“臣,韩城,谢陛下天恩!玄明卫上下,誓为陛下手中剑盾,扫除奸佞,护卫圣驾周全!”
皇帝再次颔首,目光转向全程沉默看戏的楚昱珩:“平南侯楚昱珩,此次春猎,授命春猎巡防总督,总揽全局,布防周密,逆案突发之际,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更兼……”皇帝目光深沉,“多年来坐镇西北,鹰扬大漠,威服诸胡,功在社稷!”
“卿已位列侯爵,执掌强师劲旅,朕心甚慰。”
“特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总督西北边陲三镇军政,赏金万两,西域宝马百匹!”
楚昱珩稳步出列,单膝跪地:“臣,楚昱珩,谢陛下隆恩。誓死捍卫疆土,效忠陛下!”
皇帝难得露出了些许笑意,虚抬了抬手:“爱卿平身。西北安宁,国之屏障,倚仗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