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代价是什么？
鸟兽要褪毛，离巢，要遭遇无数艰难险阻，方能在大自然中争得一线生机。
虽然人类已经成为了自然的霸主，但霸主们在各个年龄段也都有各自的烦恼，换句话说——人类无时无刻都在成长，也为这份成长而无时无刻不在付出代价。
对江一来说，成长的代价或许是失去那份古往今来，历经无数赞誉的母爱。
她站在病房门口，冷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有些消瘦的小脸照得惨白。
门内的手术室刚结束手术，做手术的那个人是她应该称呼为妈妈的人，宁雅。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苍白的脸上满是喜悦。
“我的孩子……我的宝贝女儿，妈妈终于见到你了……”
她的身边围满了医生和护士，他们簇拥着这个新生命，笑得灿烂又幸福。
那就是她的妹妹。
江一不太懂妹妹这个概念，她才三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她短短的腿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直到她站在病床前，医生护士们缓缓为她让出一条通向母亲的路。这条路很狭窄，让江一有些窒息，也让她的心跳忍不住加剧。
母亲垂着头埋在襁褓里流着泪，没有察觉到她的接近。父亲也是，或者说，她的继父江叙，搂着宁雅温柔地摸着她的肩膀，“老婆你辛苦了。”
小小的女孩把脚掂得高高的，伸长了胳膊，想碰一碰襁褓里的婴儿。可是她已经把胳膊伸的很长，连襁褓的边缘都碰不到。
“嘛……么……”
她张着嘴巴，不知道在说妈妈，还是在说妹妹。
然而就是这轻微的声音把宁雅从幸福之中拉了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后，目光死死锁定在还在伸着手的江一身上。
“滚开！”
尖锐的怒喝在众人耳边炸开，他们都愣了，错愕地看向那上一秒还是慈母模样，下一秒突然冲着一个三岁小孩怒吼的女人。
“别碰我的女儿……你这个恶魔，扫把星！滚开！”
宁雅疯狂地怒吼着，甚至在床上挣扎起来，只是因为刚生产完有些虚弱，挣扎的力度不大。
江一后退了好几步，怔怔地仰着头看着宁雅。
江叙被她吓住了，一边的医生先反应过来，把襁褓里的小婴儿从宁雅手里抢走，又连忙吩咐旁边的护士，看了江一一眼，“病人情绪不稳定，先把这个孩子带走……这是你们的女儿？”
他看向江叙，江叙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对对对，是我们的孩子……”
接下来的声音，江一记不太清了。医生护士们拽着她把她送走，宁雅的咆哮在耳后回荡。还有那个婴儿——她的妹妹，细弱的哭声在耳边一刻不停，直至渐渐远去。
江叙安抚着宁雅，等她睡着了之后，开车把江一送回家。
小女孩正坐在后座上发呆，江叙从后视镜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轻轻咳嗽一声。“小一，明天开始爸爸给你联系了一个司机叔叔，让他负责你上幼儿园的接送，可以吗？”
江一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在江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江叙叹了口气，把注意力专注在开车上。
第二天，江一背着小书包站在出租车前，那位大叔看起来有点吓人，又高又壮，手臂上还纹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动物。
江一盯着大叔的手臂看了很久，久到他都有些不自在了——这小孩都不怕人吗？
江叙对着王圭笑了一下，有些无奈，“王哥，这孩子有些不爱理人，您就负责接送就行了。”
王圭点了点头，本来他也是闲着没事干，接了这么个接送小孩的活计，就当挣点外快。
他为江一拉开车门，江一笨拙地伸出一只脚往车上踩，踩了两下踩空了，白色的七分裤蹭在车子凸出来的底座上，蹭上了一层极其显眼的灰。
王圭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江叙，发现对方早已经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远了。
“啧，这个缺心眼的。”
江一还在奋力地向上爬——这位司机叔叔的车好像比爸爸的车高很多，她现在连一米二都没有，蹬了半天腿，硬是没爬上去。
一双厚重有力的大手从后方伸出来，一把抱住轻飘飘的小江一。王圭有些意外，这孩子比他想象得还轻，他家的王铁柱都比她沉。
王铁柱是王圭养的猫。他家还有只狗，叫王大炮。
江一被王圭放在后座上，她抬起头，盯着这个看起来很吓人的叔叔。
王圭撇了撇嘴，咚地一声关上车门。
“小丫头，你瞅啥？”
他坐到驾驶位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嗡嗡作响。
江一新奇地打量着车里的装潢，终于说了今天从醒来开始说的第一句话：“饿。”
王圭：？
他扭过头，粗黑的脸上露出个有点无语，也有点好笑的表情，“怎么的，嘴巴这么馋，刚吃完早饭又想吃零食？叔叔车上没有零食给你吃。”
他以为是小孩子嘴馋，谁知江一很认真地看着他，小嘴巴一张一合，还不太能流利说出通畅的语句，但是大致意思很明白，“没吃，早饭。妈妈没做。”
王圭没说话，转头开车。
他开的很快，平时江叙要开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十分钟就飙到了，还正好卡在超速的阈值之下。
他解开安全带，看了还在发呆的江一一眼，“丫头，在车上别动，等着我。”
江一点点头，目送王圭下了车，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热乎的包子。
“你是要拎到班级里吃，还是在车上吃？”
江一接过包子，对着王圭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这辈子还没被人行过这么大的礼，王圭挠着头，没等说出什么，江一已经拎着包子哒哒哒地跑进幼儿园里了。
等江一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王圭叹了口气，坐回车上。他打开置顶联系人的微信，“老婆，我跟你说，我今天不是接了个接送小孩的活吗？他们一家忒不正常了……”
江一很聪明，但不太乖，甚至可以说有点叛逆，透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劲儿。
幼儿园老师对这样既不喜欢和人亲近也不爱说话的孩子自然操心不已，只是这孩子的父母……似乎对此也不甚关心。
一个年轻女老师看着面前沉默着拨弄计算机的江一，脸上显现出一丝无奈，“小一，老师带你去和别的小朋友玩吧？”
江一没说话，在计算器上不停的按，机身声嘶力竭地发出一连串的“归零”。
另一个老师正一手拉着一个小孩过来，肩上还坐了一个。看女老师头疼的样子，凑到她耳边，语气无奈，“小鹿老师，你就别逼这孩子了，她性子就这，不冷不热的……”
小鹿老师看了江一一眼，担忧地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很快，放学时间到了，别的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陆陆续续接走了。江一站在门口，看着别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默默移开视线。
门口响起滴滴两声鸣笛声，司机叔叔那辆特别大特别高的车又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江一抓紧书包带，刚要跑过去，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
小鹿老师一脸担忧地看了看长得一点不像好人的王圭，又看了看虽有些营养不良但也是粉雕玉琢的江一，“江一小朋友，那位……叔叔，是你的家长吗？”
江一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师脸色剧变，都准备打110了，江一又慢吞吞说道：“爸爸没时间，那是叔叔。”
小鹿老师反应了一会儿，明白了江一的意思。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直接牵着江一的手走到那辆高大的越野车前。
王圭降下车窗，表情实在说不上多友善，手臂上纹着的老虎黢黑锃亮。
小鹿老师咽了口口水，把江一往身后带了带，硬挤出个笑容，“是江一小朋友的家长吗？”
王圭挑了挑眉，“有事？”
“江一小朋友在幼儿园表现很棒，不过她有点不太喜欢和别的小朋友亲近，家长要适时开导一下。”
上了车，江一垂着脑袋不说话，王圭也没开车，手指敲着方向盘，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江一。
“丫头，你家里晚上是不是也不吃饭？”
江一身子抖了抖。
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王圭看着她这副惊讶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停车位，“怎么，你以为我要跟你爸妈告状？”
王圭先给江叙发了消息，告诉路上有点堵车，可能得晚点把孩子送回家。
等半天江叙也没回，应该是还在忙工作，他就收了手机，看向江一，“你爸要我带你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江一张了张嘴，最后她说：“什么都行。”
司机叔叔在撒谎。
爸爸不在乎她吃没吃饭的，他更在乎妈妈的身体恢复的好不好。
但江一没有戳穿司机叔叔的谎言。
因为，她也是个不被爱的坏孩子。
大家都说，做小孩要乖，要听话，才会被爸爸妈妈爱。
她一点都不被爱，是不是因为她是不乖不听话的坏孩子呢？
坏孩子要包庇坏孩子。
等王圭把江一送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江一踮着脚打开家里的密码锁，对着送到门口的王圭摆着手，“司机叔叔，明天见。”
王圭原本淡淡笑着的脸一下子垮了。
叫谁司机呢？臭丫头！
但是……这样说好像又没错。
大门关上，隔绝了王圭纠结的脸。江一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昏暗房间。
就这样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她站在房间，看着昏暗的客厅，离开，或是回来。不会有人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会有人过多关注这个幽灵一般的存在。
今天，是她幼儿园毕业的日子。
距离她的妹妹出生，已经过了两年。
江一六岁了，因为有王圭的“课后辅食”，她的营养也没有落下。抽长的身姿，与她的妈妈眉眼轮廓大概有四分相像，有那么几分少女的秀气。
眉眼间那些与宁雅并不相似的利落，大概出自那个宁雅憎恨的人。
抛弃她的那位前夫，江一真正应该叫父亲的人。
而江一对于自己总是被无视，被抛弃这件事，也从一开始的痛苦、纠结、想要挽回，变成了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
现在她六岁了，个子长了一截，话也更少了。
她换上鞋子，走回自己的房间。中途她路过妹妹的房间，粉嫩嫩的装潢，堆满了公主裙和各式各样的玩偶。
她只看了一眼，又淡然收回视线。
江一把书包里的书本都拿出来，拼音读写本，字母拼写本，数字读写本，三个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洋洋洒洒几乎画满了100分。
数不清的小红花贴在她的名字旁边，本子发下来的时候，老师温柔地笑着说，小朋友们，把你们的小本本拿给爸爸妈妈看，他们会为你们骄傲的。
那个读完了幼儿园也只拿了三个小红花的余子豪说，他妈妈夸他是家里最聪明的小朋友。
那个开学时故意拌了江一一脚的刘宇涵说，他虽然一个小红花都没拿，但是他爸爸给他买了最新款的铠甲勇士。
江一捧着这几个本子站了很久，打开床底下的抽屉柜，把本子塞到最下层，用好几本杂七杂八的书盖住。
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一眨了眨眼，伸出手把房门关上。
智能门锁滴滴滴输入密码的声音响起，在欢声笑语中落下。
一个稚嫩的甜美声音率先响起，“妈妈，抱！”
宁雅笑了起来，“棠棠今天表现得真好！”
然后是江叙温柔的声音，“书棠应该可以提前一年办入学，她的智商有118，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呢。”
“那是当然，不看看她爸爸妈妈都是什么人。”
宁雅应该是抱着江书棠去了那间漂亮粉嫩的公主房，母女俩在房间内的谈笑声从隔音不是很好的房间另一侧传来。
江一只是垂着眼睛，默默地看书。
“妈妈，这个娃娃是给棠棠的吗？”
“没错，因为棠棠是妈妈最喜欢的宝贝……”
女孩稚嫩的手指捏紧了书页。
尽管她才六岁，已经学会了告诉自己“没关系”“别在意”，心里那个角落还是会感觉到疼痛。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没让江一发呆太久，她的房门被敲响。不等她说“请进”，江叙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看着江一，语气平静：“九月一号，你去市立一小报道，还是让你王叔带你去，知道吗？”
然后他又皱了下眉头，“他是不是经常带你吃饭？外面的东西都太腻了，对小孩不好，你少吃。”
江一没说话，只是继续看书。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江一的回应，江叙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也没说什么，关上门离开。
江叙已经不再对“这个继女对他亲近”这件事抱有期待，连带着对江一的态度也受了宁雅的感染，变得不咸不淡。
江一抬起眼睛，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像泡在蜂蜜罐子里的糖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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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