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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双毒

叶听渔是被一口酒呛醒的。

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她想咳,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她张不开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领口,冰凉一片。

“咽下去。”

她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了然。

女人松开手。叶听渔趴在床沿上,咳得浑身发抖。

雕花木床。蟹壳青帐子。铜镜里映出一张不属于她的脸。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疼。不是梦。

“柳娘子,”女人退后一步,“这是宫里的规矩,进相府之前都得喝这杯酒。”

叶听渔抬起头,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纸:“什么酒。”

“毒酒,我刚刚说过的。”女人看着她,“十五日之内拿情报来换解药,不然你会死。”

叶听渔的脑子嗡了一声。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点燃了一支薰衣草蜡烛,然后困意涌上来,再然后——

“我要做什么。”

“搜集沈相谋反的证据。”她的目光在叶听渔脸上停了一瞬,“别想着逃。上一个没完成任务的人,尸体在乱葬岗。”

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叶听渔坐在床上,口腔里萦绕着毒酒残存的草木灰的味道。

她穿越了。穿成一个刚被灌了毒酒的细作。任务是搜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的谋反证据。十五天内不做就会死。

她慢慢攥紧了被角,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穿越、毒酒、十五天、乱葬岗,这些词不属于她。她刚刚还在家里点薰衣草蜡烛,现在嘴里泛着草木灰的苦味,有人在拿她的命倒计时。她想回去。她不知道怎么办。

眼泪掉在手背上,热的。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干脆不擦了。哭有什么用,她想,但眼泪还是往外涌。

指甲掐进掌心。疼。真实的、尖锐的疼。疼是真的。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没输。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蹭干,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杯子拿在手里,贴着掌心。凉的,把指尖那点疼压下去了一些。心跳还是快的,但肩膀已经不抖了。

门被敲响了。

“柳娘子。”是另一个嬷嬷的声音,“相爷请你去书房伺候。”

叶听渔深吸一口气。沈相。她的任务目标。她得活着。先去看看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再说。

穿过月门,桂花开得正盛,甜腥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涩。叶听渔心里在盘算——一个被灌了毒酒的细作,第一次见任务目标,该怎么做?装乖?扮蠢?还是先观察?

书房门推开。嬷嬷退下。门在身后合上。

叶听渔抬起头,看见窗边的男人。深青色长袍,手里执着一盏茶。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勾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收得凌厉。

他转过身,视线直接撞上她的。

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叶听渔觉得疯了。她刚被灌了毒酒,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的任务,也可能让她死,她在想他好不好看?

叶听渔垂下眼,自己刚才的打量被发现了,有点心虚。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

他走到书案旁坐下。

“过来磨墨。”

磨墨。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翻着——电视剧里怎么演的来着?墨条在砚台上转圈?

她走到案边拿起墨条。第一圈,力道太大,墨汁溅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视线交汇了一秒,她停了一息,低下头,磨起第二圈。墨条打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够了。”

她放下墨条。手指在抖。

沈澈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半晌,他开口:“入府前没人教过你规矩?”

“……有。”

“学了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柳娘子学过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正在失去耐心。

“陛下送你来,本相自然不能怠慢。”他喝了一口茶,“只不过,陛下先前送来的那两位,都没在府上留多久。你比她们安静。继续保持。”

没留多久。去哪了?她不敢想。手指攥紧了,膝盖微微发颤。她不想死,她只想回去。要怎么让他知道她没有威胁?

沈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靠近时没有预兆,像一片阴影忽然罩下来。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脚跟已经碰到凳子腿,退无可退。

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力道刚好让她的脸能抬起来。他指腹有薄茧,粗粝,冰凉。那张脸离她不过一拳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到他眉骨下方有一道极浅的旧疤,藏在眉毛尾部。她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嘴唇发白,眼神发慌。

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她闻到了。

香薰的甘膻底下,压着一丝苦杏仁味。淡到几乎不存在。

“你身上有苦杏仁味。”

话出口的瞬间,叶听渔自己都愣了一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是怕他死了自己拿不到情报,还是被那张太近的脸逼得随便抓了一句话来挡,还是真的不想看他死。三者都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前。

沈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香薰味底下有。苦杏仁味。如果我是你,我会查一查。”她吸了吸鼻子,“可能是毒。”

叶听渔舔了一下嘴唇。完了。她第一句话已经够蠢了,第二句更蠢,但她不说的话第一句就白说了。

沈澈的眼神变了一瞬。极快。快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你是大夫?”他问。

“……不是。”

“学过药理?”

“没有。我只是鼻子比较灵。”

沈澈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叶听渔感觉到有血在往耳膜上撞。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只知道他手指触碰过的的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凉,她的指尖还在抖。

沈澈转身往外走,叶听渔抬起头,看到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停了一秒,骨节微微发白。

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叶听渔一个人站在书房里,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她摊开手掌,手心全是汗。不行。太慌了。

她深呼吸。

他刚才没有追问苦杏仁的事。但是他要查的话,能查到是她下的吗?应该不会。刚穿过来,毒不是她下的。那谁下的?给谁下的?目的是什么?

她得搞清楚自己是谁,谁想杀沈澈,谁在给她下毒,还有,怎么回去。

她被送回偏院。丫鬟带她走到院门口就停了,垂手立在阶下,没有跟进来。

她一个人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门板合拢的那一瞬,她听到自己呼出一口气——从进书房那一刻起就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然后腿就软了。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事了。至少现在没事了。

她想起她来这里之前点的那支蜡烛,点燃时她还在想薰衣草味下面怎么有一股草木灰味,然后就趴在桌上,困意涌上来,再然后就在那个回廊上了。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蜡烛,她看着那截烧焦的烛芯,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如果点亮蜡烛,能不能回去?

她叫来丫鬟帮她点燃蜡烛。烛芯舔上火苗,她的心开始狂跳。

她盯着那簇光,盯到眼睛发酸。火苗稳稳地烧着,偶尔噼啪一下,爆出一星半点烛花。她等了几息,又等了几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吹灭蜡烛。青烟从烛芯上冒出来,细细一缕,散在她眼前。

不是这根蜡烛的问题。是她不知道方法。

柳娘子是怎样的人?

她看见墙角有只木箱,走过去打开。里面叠着几件衣裳,海棠红与秋香色交错叠放,料子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箱子角落里压着一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海棠红的料子上绣了两片叶子。荷包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不知道柳娘子是什么人。但这只荷包,一定是她很在意的东西。

她把荷包放回原处。

这样翻别人的东西,到底不太妥当。

她合上箱盖,手指在盖子上搁了一小会儿,才收回手。

窗外天光慢慢暗下,疲惫袭来,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上,闭上眼睛。

先活过今晚。别的,醒来再说。

***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睛再次睁开时,恍惚了一瞬。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蟹壳青的帐子。铜镜。雕花木床。是自己的房间。

柳眠低头,看着指尖干涸的墨痕。

她不记得自己磨过墨。

“来人,”她叫来丫鬟,““方才在书房,相爷可还交代了什么?我怕有遗漏。”

丫鬟垂着眼睛:“相爷召娘子磨墨,其他的奴婢也不清楚。”

柳眠沉默了片刻。不对。墨痕的位置不对,墨渍的形状不对。这不是她磨的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只浮起一个浅淡的笑:“知道了。你去罢。”

门关上。她低下头,手指掐进掌心。

口腔里草木灰的味道还在。她记得嬷嬷灌她那杯毒酒,记得十五日的期限。然后呢?她睡着了?睡着了怎么能去书房磨墨?

不管是怎么回事,她得先搞清楚,自己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