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屹却换上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神态自若的喝了口茶,淡淡道:“没什么,陛下听闻墟境近来有异动,问问罢了。”
白九卿眉头轻轻皱起来。
她直觉君屹在撒谎,心中不免有些在意。她师父向来心如止水,昭帝信上写了什么,能让他有片刻失态?绝不可能是这点小事。
只是君屹若有意隐瞒,她也不会去刨根问底。仔细想想,真要是有什么要紧事,按君屹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性子,总归是会同她商议,央她出主意的。
也罢,权当是自己多疑了。
她思及此处,余光瞥见君屹站起身,将蛮蛮搁在石桌上,手却僵住了。
君屹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裳,久久没能抬头。白寒两人一眼看过去,也是一噎。
“这家伙掉毛啊。”君屹看着自己满身的雪白,幽怨的“啧”了一声,两根手指捻起一撮毛对着寒千祤,嫌弃道:“千祤,你府中的人豢养得太差了。让小九教教你,她从前没少养这些东西,颇有心得。”
寒千祤:“……”
他真的很想为自己发声。首先这只腓腓是他本人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吃了他不知多少天材地宝,也就是他玄冥府财大气粗,换了别人试试看呢?
再者,有没有可能,神君您所谓霜华的心得,是他的呢?
想当年,司命殿的殿主养兔子上瘾,霜华她偷兔子上瘾,偷来的兔子抱回去玩几天就都扔给他养了,他养肥了又偷偷送回到司命殿去……那傻里傻气的司命星君还以为自己创造了独门的养兔秘籍,到处跟仙僚说他的兔子开了灵智,会自己跑出去,长大就回来了……
后来他光明正大把小兔崽放在门口,霜华觉得无趣,反而不偷了。但那窝兔子却再不见踪迹,司命还为此伤心了好久。
咳咳,总而言之,似霜华这般没心没肺没有责任感的人,神君您真是高看她了。
君屹对着自己胡乱拍了一通,矜持的整理了仪容,又恢复了先前的玉树临风,对寒千祤道:“稍等片刻,本君去给昭帝陛下回个信,也好让你有个交代。”
终于!!完成!!任务了!!!
寒千祤感激涕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面上却按捺着分毫不显,只勾起唇角含蓄点头,直背挺胸,目送君屹远去。
待人一走远,寒千祤撑着石桌俯身,歪头直勾勾端详着白九卿。后者抬眸将目光从请柬上移过来。
两人沉默对视半晌,白九卿终于有些忍无可忍,揉着额角翻白眼:“死玄冥,你又怎么了。”
寒千祤正经道:“霜华,你要赴宴吗?”
白九卿莫名其妙:“为何不去。”
“你知道的,瑶池觐上众仙云集,不设规矩。昭帝名义上请你赴宴,说得轻巧,我不信她不是想探你的底。你臭名在外,仇家又多,少不了有人想看你出洋相,要在殿上给你找不痛快。你可想好了,那些个尔虞我诈的腌臜心思,你一向最不耐烦了,这也要去?”
上界人尽皆知,白九卿飞升上神的雷劫是被羽族那几个倒霉蛋抗下的,不少人对她是否该位列上神一直存疑。
原本浮世岛大会是个证明自己的好时机,霜华却因为懒得参加,坐实了所有人心中的猜疑。众口相传,霜华就成了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的废柴。
她从来瞧不上九重天上的仙族世家,听到些流言蜚语也懒得理会,只觉甚是可笑。就像寒千祤说的,她真的很讨厌那些人。可是这次,她有一定要去的理由。
离恨天久不出世,若非她隔三差五闹出些动静,这个地方连带着她师父,都快被人遗忘了。
说得好听点,是君屹大义凌然自愿牺牲自由镇守离恨天。但是谁不清楚,实际上,是她师父和墟境一起被封印在了这个四面设满禁制,时刻压制着法力,终年阴冷的神弃之地。
君屹虽然从不与她提及自己的往事,但白九卿不傻。能让一个惊才绝艳天资斐然的武神放弃一切隐入世外的,绝不可能是什么突如而来的正义感。这个东西,她没有,君屹也没有。
她以为君屹是有苦衷的,这个苦衷大约和昭帝有关。
更要紧的是,她早年察觉到君屹闭关越来越频繁,似乎他的状态会受到封印的影响。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恐怕只有深入天阙才能探查。
近来还有桩要事。
君屹九万岁寿辰快到了,她思量了甚久,左思右想,觉得什么宝贝都不够格在她师父面前亮相。
眼下她有了主意。
“我倒想看看,有哪个不长眼的要来招惹我。”白九卿一手撑着下巴,手里玩弄着茶盏,眸子里射出冷光,笑盈盈道:“来一个,我收拾一个。”
“不要啊!”寒千祤却陡然抱头哀嚎起来,面目狰狞:“完了完了,我可是和司命那傻子打赌说你定然不会赴宴的!”
他皱皱巴巴的凑过来,作势要来挽她的胳膊,嘤咛道:“霜华你再考虑考虑?我不能把那副帝台棋输给司命啊,那个傻子哪里懂得欣赏,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
寒千祤撒泼打滚,白九卿冷眼瞅着他,一个头两个大。
她低头看着寒千祤抓着她的手摇来摇去,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白九卿盯着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知道寒千祤当然没有哭,这是他惯用的把戏。
玄冥这个人有病,真的有病。他有一种游手好闲,心智低下,还动辄撒娇讨好的毛病。
白九卿无奈地叹气,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寒千祤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发丝,语气柔和道:“玄冥啊……”
寒千祤眼泪哗哗抬头。
“滚。”
“……”
象征性的抽泣两声,寒千祤哀怨地慢慢挪回自己的位置上,幽幽的盯着她。
白九卿别过头,看见君屹的身影在长廊尽头逐渐清晰起来。
君屹走到近前,将回信交给寒千祤:“有劳了。”
寒千祤彬彬有礼的接过,将信揣入袖中。二人又客套的闲聊两句,随后便打算辞行离去。
他走了几步,不知怎的总觉得后背发毛,回头一看,就见白九卿阴森森的跟在他身后,皮笑肉不笑。
寒千祤吓得一抖,惊疑道:“你做什么?”
白九卿负手而立,笑眯眯道:“我随你一同回水神府。”
“你有病——”寒千祤一脸不可置信,想说你有病吗偌大的离恨天不住要到我家去?好险收住了嘴,没在君屹眼皮子底下辱骂他老人家的爱徒。于是话到嘴边紧急拐了个弯,硬生生打了个哈哈,“你有柄……好剑!说起来还在我府上呢哈哈哈哈……”
干笑了两声,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君屹。
君屹倒是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似乎是默许了。只对白九卿道:“我有些话要交代,你留一下。”
寒千祤如蒙大赦。拱手告退,一溜烟逃走了。
夜雾漫过竹梢,将整片竹林晕成淡墨色。修长竹影斜斜压在潭面上,凉风掠过,竹叶簌簌作响。
亭内石桌旁,白九卿指腹摩挲着玉盏的边沿。盏中茶水仅余浅浅一底,泛着琥珀色的残光,倒映着头顶的竹影与月轮,像是把整片夜色都装进了这小小一盏里。
四周静谧,只余竹叶飘落潭面的细微声响。
就听君屹在静谧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此次赴宴,可有得体的衣裳?”
白九卿闻言一怔。
“师父不问我,为何要去水神府?”
君屹勾起唇角,语气散漫:“我问了,你就会说?”他小口抿下残茶,将玉盏放回石桌,执盏的手稳而缓,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白九卿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就有些生气,愤愤道:“为什么要把花仙族留下?九天十地那么多仙山福地,难道没有一处可以让他们容身?”
传言是假的。
五百年前白九卿救下花仙族,但决定将他们带回离恨天的,却是君屹。
上代花神云裳仙子是君屹所剩不多的故交,君屹念及旧情让白九卿将花仙族带回。原本说好只是暂时收容,花仙族也承诺会尽快离开。但是五百年过去,人不仅没走,白九卿还发现离恨天南面新建了几间偏殿,又开垦了一大块荒地,明显是打算给人长住。
她如此排斥,其实也不是容不下花仙族,只是不欢迎某些人。
君屹微微抬眼,解释道:“花仙一族对于居住环境十分挑剔,首阳山灵气枯竭彻底不能住了,其余洞天福地也少有符合条件的,要么太小,要么灵气太少。为师思来想去,干脆把离恨天南面划给她们了,你也知道,咱们家别的不说,灵气总是够的。”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似乎不知道白九卿生气的点在哪里,问道:“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们?诶,小九,咱不能那么小气。人家突逢大难,遍寻新居不得,族中又都是女子,立世不易,收容她们就当结个善缘。再说你从小一个人长大,孤独久了,如今多了些人陪着,热闹点不是挺好的。”
听完他那么长一串唠叨,白九卿却难得严肃地板起脸,有些讶异:“首阳山灵气枯竭了?怎么可能……”
她神色十分怪异,但没多说什么,只是强压下心里的疑惑,近乎警告的认真道:“谁都可以留,泠夕不能留。”
“泠夕?”君屹皱眉思索,脑子里闪过无数张人脸,终于想起什么,瞳孔里闪过一丝恍然,诧异道:“是我教她做饭的那位?如今花仙族的百卉使,挽香仙子?她手艺真有那么差,让你厌她至此?”
若说这世上最不能招惹的,就是善妒的女人。尤其是一个不仅善妒,还聪明,且口碑甚佳的女人。白九卿从前吃了些教训,才切身的学到了这个道理。
她不欲多言,只是紧抿着唇摇头,面露不悦。
“额……你不早说,我忘了告诉你,”君屹摸了摸鼻子,眼珠子不自然的转了转,盯向一旁。“这次的瑶池觐,挽香仙子也会去的。”
“什么?”
白九卿简直气笑了,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你确定?方才请柬上可没有她的名字。”
她想起寒千祤带来的帖子上明明白白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直觉有些不对,霎时看向君屹的眼神像带着刺。
君屹咳了咳,压低了声音:“这个么,是陛下在信中单独同我说的。陛下说怜惜花仙族的遭遇,想趁这次机会见一见如今掌权的百卉使,我已将此事转告给挽香仙子了。”
他没敢说其实是他私心里想让白九卿多个伴儿,才特意在方才的回信中向昭帝提到泠夕。谁知道他这面冷心热的徒儿竟十分讨厌她,真是奇也怪哉。这下可是好心办了坏事了。可信已送出,覆水难收,实话实说是绝对不可能的,白九卿能把他骂穿。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见白九卿仍旧狐疑的看着他,面色阴沉,看得出心里很是不爽。君屹不敢说话,只是埋头喝茶。他这徒弟一向心思细腻,不是随口打哈哈能敷衍过去的,说不定早就看穿了他的谎言。她没有计较,只是因为懒得问罢了。
约莫沉默了半分钟,白九卿抹了把脸,像是终于消化完了这个噩耗,眼里恢复了些神采。衣袂一甩站起身,从腰间扯下块玲珑剔透,尚未雕琢的青色玉石扔到君屹面前。
君屹一脸莫名,抬头见她冷脸道:
“五百年的昆山玉,滴血认主,可护人一命。”
话落,亭外细碎的竹露坠入水中,惊起一圈圈银纹。
那波澜同时也映入白九卿平静如死水的眸中。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冷暗的夜色中显得妖异非常。
“告诉泠夕,这是我送她的……见面礼。”
希望在我杀她的时候,她能有逃命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