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柳庭的前院已经修复好了,原本的大石门变了模样,石柱上的花纹变多了,门边种植的花卉也更多了。
述矣进了门,同刚来天柳庭的时候一样,打量着四周新出现的东西。
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神仙,难得一见天柳庭如此热闹。
他们喊着“神使”。
“你们在叫我?”述矣笑问。
神仙们点头:“天柳庭就你一位神使,不叫你还能叫谁啊。”
述矣笑了下不答话,逛到平堂,“神使”这个称呼就听到了平堂。
平堂上方的沙漏换了模样,细沙的颜色更为饱满了,也不知是不是跟少了恶佛的灵气有关。
天柳庭的所有东西都翻新了,宛若变了个模样。
玩乐的神仙也肉眼可见的多了几倍,上回述矣在的时候,冷清得堪比放了假的学校。
看着大家都在这里,述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什么都没变,天柳庭仍是原来那个所有神仙都爱待的地方。
还有种去到厨院就能见到神官和仙官在一起做花糕的错觉。
“述矣。”师温听到神仙们都在传神使回来了,立马赶了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个词他从地冥府听到天柳庭,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述矣笑了笑,问:“天柳庭是在搞什么活动么?”
“不是。千百年前的事情得到了解决,自泥佛子消散后大家都回来了。”说罢,师温盯着述矣的左脸,“你脸上怎么多了个痣?”
述矣:“?”
“我脸上不一直都有痣吗?”述矣感觉莫名其妙。
师温说:“不是右脸的红痣,是你左脸长了颗黑痣。”
话音落下,他问旁边的神仙要了个镜子给述矣。
述矣就这么端详起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他真就看到了左脸上的痣,长出来的位置刚好与右脸的红痣是对称的。
左脸右脸,一黑一红。
不难看,反而增添了别样的美感。
难怪时闲一直在看自己的左脸,原来是这个原因。
述矣想着就把镜子还了回去。
好吧,也没关系。
“长了就长了吧。”述矣说。
他继续参观天柳庭了。
原本的泥佛殿拆掉了,改成了一个三层楼的茶楼,里面有神仙在喝茶聊天。
千百年前泥佛子说述矣有罪,大多数神仙是不信的,可泥佛子也不是什么会说坏话的佛祖。后来在泥佛子长此以往的洗脑过程下,他们中立的态度逐渐向师祖偏移。
直到四年前的真相大白。
有神仙跟述矣道歉了。
述矣从来都没怪过谁,还是笑说:“你们做错了么就胡乱跟我道歉,我可不接受啊。”
走了半圈,述矣去菩萨观领罚。
一进门就是菩萨像,述矣点了三炷香,诚心拜了拜,末了就绕到像后面的内房。
听环在静坐。
述矣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怎么会主动跑我菩萨观来了?”听环听到声音睁开眼。
“来领罚。”述矣直言道。
听环疑惑不解:“领什么罚?你又做了什么事?我可听说你是刚回来啊。”
“介因果,毁前院。”
听环笑出声:“这算什么事?前者过去千百年,还有什么追责的必要么?况且那是你救的人。后者构不成问题,你揭发泥佛子的罪证,我还要夸你呢。”
“说起来,当年付瑞序和师温也说来挨罚,众神佛商量的结果是‘没有罪过,无需领罚‘。泥佛子这样,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吧。”听环叹了口气,“身为佛祖,却受私欲驱使,借魂养神相,瞒天过海千百年,逃得过神佛的眼,逃不过天意因果,他落得如此下场,怎么说也是给大家起了个警示作用。”
泥佛子消散后,天柳庭的神仙们都处于唏嘘的状态之中,一提到他总忍不住皱眉。那些他带来的教导,一时间全坍塌了,神仙将有关他的东西尽数消解。殿堂也改成茶楼,空白到天柳庭仿佛不存在过泥佛子。
这件事也告示给天柳庭的神佛们,引以为戒,并将神使述矣、神官付瑞序和师温三位神仙的“替天行道”一事记载于天柳庭的书册里。
里面甚至还提到了时闲。
知道述矣在担心什么,听环看着他:“神使,你不必忧虑,泥佛的事,便已过去了。你无罪,无需退让神位。”
述矣垂眸喝茶,没有说话。
菩萨观内静心香满堂,闻着很舒服。
窗外是一片莲花湖,湖水通过小溪流经西角,再到后院的河堤。
有两只仙鹤在湖边嬉戏,还有只绵羊在树荫下打盹。
述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天柳庭又恢复到以前的模样了。我那么久没听过‘神使’这个称呼,突然再听到大家喊,怎么说还是有点不习惯。”
“你本就是受敬仰的神使,是泥佛子污你名,回归正常是好事啊。”听环喊了她的羊过来,抱在怀里,“多听听吧,大家都是真的喜欢你。”
从菩萨观出来,述矣回了神使殿堂。
殿堂旁的花园开满鲜花,各式各样,花香飘进了殿内,带来一阵清新气息。述矣一进门,就看见原本空荡荡的外院平台上多了一尊他自己的神像,不用想,肯定是神仙们移过来的。
述矣无声扯了下嘴角,跪坐在自己的神像前的蒲团上。
坐了一会儿,述矣拿来白纱,在上面写《静心经》和《无邪经》。
写完后,他挂在天花板上,站在旁边端详自己写的字。
风裹挟着花香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起白纱的下摆,朦朦胧胧间,述矣似乎看到门口进来一个神仙。
那神仙走路没多大的声音,述矣想看是谁来了,便偏了头。
然后他就跟白纱后的时闲对上了视线。
原来来的不是神仙,是时闲。
白纱拂过述矣的脸,感觉到有些痒。痒意渗进皮肤,钻到了心脏。
隔了两层纱,白纱上还写了字,述矣看不太清时闲的脸。
“你怎么来了?”述矣掀起白纱去看时闲。
他探头探脑凑过来看自己的模样让时闲呆了片刻,才说:“想你了我就来了。”
这回轮到述矣愣住了。
即便述矣早就听惯了时闲直白的话语,可不管听几遍,他还是会被惊到。
时闲钻过述矣掀起的白纱,站到他面前,“不让我来么?”
“那倒没有。”述矣垂下手,白纱再一次拂过脸颊。
时闲看着白纱上写着的《静心经》,笑了笑,没说话。
没管时闲为什么笑,述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看花海,开口随意问:“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窗边的有两张木椅,中间放着一个木圆桌。述矣坐在左边,他的脸刚好被阳光照着,那一黑一红的痣看得极为明显。
“没做什么。”时闲坐在右边的椅子上,撑着头看述矣,说,“我搬家了。”
述矣意外地看了眼时闲,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融魄之后,我就没回过家。”时闲悠悠解释,“潘女士没找到我,又信过算命先生的话,说我容易走失,她以为是家里风水不好,所以搬家了。”
其实时闲进地冥府之前是有给潘孟冬发过消息的,说他出去玩一段时间再回来。潘孟冬没意见,日子过去一个月,她给时闲发过消息,时闲没回。后来她发现自己真的联系不上时闲之后,让警察去找,找不到才寻了大师过来。
大师随口说了句家里风水不太好之类哄骗人的鬼话,潘孟冬信了。
不明就里的搬家,时闲失踪又找不回来,双重Buff叠加起来,弄得周围邻居都以为时闲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们传谣越传越离谱,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扯上了。
总之怎么扯淡怎么来。
时间又过去一个月,时闲回来一看,愣在原地:家里怎么空了?!被抢劫了??
因为地冥府不通人间的网,时闲找出自己的手机,看到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就知道自己玩大了。
回到新家,潘女士一见儿子,心情不是失而复得,而是跑去厨房抡起锅铲就追着时闲骂:“你小子胆大了啊!竟敢玩失踪!?你妈我快被吓死了知道吗!”
“我没玩失踪啊!”当时的时闲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潘孟冬不听,还是在满屋子追时闲。
时闲父亲在一旁不知所措,不知该先帮谁。
反正到最后母子俩在时闲父亲的好声好气劝解下,终于握手言和了。
“他们搬到了市区附近。但我不住那里,你猜猜我住哪里?”时闲好整以暇地看述矣。
述矣不想猜,用脚趾头去想就该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了。
既然不是好事,还猜他干嘛?
果不其然,下一秒述矣就听时闲说:“我住你家楼上。”
“刺啦——”
述矣猛然站起身,椅子拖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他楼上是没人住的,所以时闲能搬进去也不奇怪。
“怎么了?”时闲抬起头看表情略显惊慌的述矣。
“……没。”述矣重新坐了回来,给自己倒水喝试图压下心里的悸动,还念着《静心经》。
不论如何念《静心经》,他还是没能静下心来,不仅如此,心脏反而因为念了经跳得更快了。
花香还在飘荡,但述矣总感觉自己闻到了清淡的茶香。
是身上衣服散发出来的,还是眼前人的?
抑或两者都有。
当年说“冷静一下”的述矣,有没有冷静不清楚。不过过去了那么久,时闲是该找自己要个答案了。
可述矣并不想面对现实。
他的确是能做到坦荡从容地对所有人都一样,还能做到谁都调戏一下,且脸不红心不跳的。不知从何时起,述矣在面对时闲的时候就做不到了。
神使,你真的坦荡吗?
述矣这样问自己。
时闲趴在桌子上,握着空杯子,语气紧张地问述矣:“你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对所有人都一样吗?”
述矣沉默了半晌,垂下眼道:“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众生皆平等。
众生平等。
众生……
“思无,你真的不知道么?”时闲直视述矣,“我觉得你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内心。”
述矣:“……”
不是说看不透我么。
时闲突然勾住了他的小拇指,然后一点点包住整只手。
没来由的动作使得述矣脑袋空空,只能任由时闲握着自己的手。他没看时闲,盯着眼前的玻璃杯发呆。
时闲牵着述矣的手放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然后覆上述矣的手背,按着他的手不放:“这都是我的真心,你感受不到吗?”
感受着手心下胸腔的震动,仿佛自己也被带着震起来,震得浑身发麻,震得自己的心脏也在颤。
述矣敛了眼眸,没有说话。
“你分明能感受得到。”时闲看着述矣,温声问,“思无,你对我是什么情感呢,有真心吗?告诉我吧好不好?”
“我擅长说假话,你又不是不清楚。”述矣没有直接回答。
平和的语气倒像是他自己真的很清白。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事实真的如此吗?
时闲又握着述矣的手,带着他来到了他自己胸腔,按在心脏部位,让他体会自己心脏跳得到底有多快:“你是可以说假话,那你的心脏也会受你自己的控制跳得这么快吗?”
“时闲。”述矣不自觉蜷起手指,想抽回手,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到,时闲抓得太紧了,他抽不回来,仍然是在被迫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
“说话啊述矣。”
好似不得到一个答案,时闲就善不罢休。
述矣抬起眼,他眼底的动摇清晰可见,但嘴上仍在说着:“时闲,你逼我做什么?”
“不逼你的话,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愿意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呢?”时闲轻声喃喃。
早在述矣说冷静一下的那天,时闲就想追出去了。还有在八归的时候,范思聿说死皮赖脸追到述矣面前,他也想过的。最后那三年时间都没有去找,是因为时闲明白,述矣被逼得太紧,会跑得更远。
给他时间吧。
等一等也没关系。
等到他愿意回来,等到他愿意看着自己。
等到现在,时闲终于等到了述矣露出的破绽,那就再靠近一点,稍微逼迫一下,让他开口。
灰瞳里的情绪是雾蒙蒙没错,但只要细心观察,还是可以捕捉到不同的东西的。
总能看清述矣的。
“述矣,说话好不好?”时闲捏了捏述矣的手,恳切地望着他。
述矣仍然没有张嘴,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安静下来,述矣被自己猛烈的心跳搞得思绪迟缓,他不看时闲,也不愿吭声。
过去良久,他闭上了眼睛。
“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要骗我吗——”时闲的尾音蓦然消失,因为述矣吻上了自己。
这个吻,就是述矣的回答。
神使,欢迎回归凡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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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