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死后的走马灯吧,述矣看见了自己还不是神仙的时候的画面。
他六岁开始跟着兄长们在家读私塾,十一时岁去念了官学。
——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无事可忧虑的少爷公子。
述矣十三岁那年冬天的某个夜晚,兄长们说要玩游戏。
小孩子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捉迷藏了。述矣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待着,心里还想自己的这个地方是最好的,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知道。
等兄长过来找自己等得有些久了,述矣缩起来打算睡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述矣被一阵尖叫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面前挡了个高大笨重的柜子。透过缝隙,述矣看见有好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抓了人就杀。
府中有刺客!
这是述矣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看到认识的人和那些刺客围在一起时,述矣第二个想法是:府中有内奸。
尖叫声和剑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述矣愣了很久,然后他从这些声音背后听到了娘亲的呼唤声:“无忧,你在哪儿?”
娘亲来到了门口,焦急地寻找述矣。
述矣想挣脱高柜出去,奈何柜子太大,加上他窝着太久了,麻了手,没能将柜子推开。
于是他又想喊我在这呢。
声音还没发出,述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亲被刺客的刀割破了喉咙。
过于震惊,以至于述矣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了命地推柜子,可柜子纹丝不动。他转而开始扯着嗓子喊娘,可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全是气音。
一呼一吸尽是血腥味,述矣攥着手指,怔怔地望着娘亲惨白的脸出神。
眼泪在脸颊无声淌下来,划过了红痣,滴在手上。
立冬这日,他府中遭遇了灭门之祸。
只留下述矣一人。
画面又变换,回到了述矣七岁那年。
比他大四岁的兄长拿着一把剑,想挑树上吃果子的鸟。
“无忧,你快帮我看看鸟跑没跑。”
述矣抬头张望着,原地蹦哒了一下,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惊动了鸟,他小声告诉兄长:“没跑呢。”
他刚说完,鸟就飞走了。
“都怪你说得太大声了!”兄长对述矣哼声道。
“不是我!”述矣也对他喊,“是你的剑惊动了它的!”
兄长气得追着述矣满院子跑。
最后兄长放过他了,说:“你以后要还我只鸟。”
述矣撇撇嘴:“好吧。”
回到述矣五岁。
“娘,我为何是叫无忧啊?”述矣趴在娘亲怀里,睁大了灰溜溜的眼睛。
娘亲摸着他的头发,笑说:“愿你一生无忧无虑,顺遂安康。”
幼年时期听到如此深重的话,是读不懂的。
直到长大了才明白,那都是因为爱。是爱,才会把他的名字取得那么好的。
可名字取得那么好,经历的事情却不顺遂,会觉得自己的名字就像一个诅咒。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做不到无忧无虑。」
十六岁孑然一身,四海为家,天为被地为床的述矣,背着一把剑在江湖行侠仗义,他的腰间挂着爹娘给他刻的名牌,上面写着:思无忧。
他的名字,是叫思无忧。
姓思,名无忧。
而“述矣”这个名字,是他在入天柳庭时给自己取的。
那天述矣在城外游荡着,碰见了一个模样温和的人。
对方同述矣搭话,然后用拂尘轻轻扫过他的头,问他:“你想做仙人么?”
“你是仙人?”述矣没回答,而是反问。
“我是。”
“你是什么仙人?”
“我是泥佛子。”
述矣又问:“做仙人有何好处?”
泥佛子的声音很平缓,他告诉述矣:“忘却凡尘旧事,静心静念。”
述矣盯着泥佛子平和的目光,思忖半晌,而后点头了。
“你叫……”泥佛子温笑着问。
“思无忧。”
刚到天柳庭前院的门口,述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天柳庭的门口极为繁华,石柱上雕刻着漂亮的花纹,阳光照耀着,会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里还有薄云飘着,微风中能闻到淡花香。
“你说你叫什么?”泥佛子站在门前的仙桌上打算写入仙名,他把述矣的名字给忘了。
述矣瞧着仙桌上展开的神仙名卷,笑了下:“我来写吧。”
泥佛子把毛笔给了他,看他写下的字迹秀丽:
「述矣。」
述矣?
泥佛子记着刚刚他说的名字还不是这个的。
况且寻常人家谁会用“矣”做名字呢?
“矣”是语气助词,常用于文言句尾,表陈述、感叹或事情已然发生等等之意。
写完名字的述矣满意地笑了下。
“述矣”这个名字在神仙名卷上闪了一下,自此,述矣便是神仙。
思无,即是述。
命里既无“无忧”,那“忧”这个字,也不用存在了,便是“矣”罢。
名字述矣就是这么来的。
“你的剑,给我罢。”泥佛子说,他接过剑,递了张纸述矣,“你且记住,弑神是大罪,行事要万般当心。”
述矣攥着纸,了然点头。
“给它取个名字吧。”泥佛子笑道,“今日起,你的器物便是它了。我教你如何做,学会了,它便为你所用。”
述矣想着,抬眼看泥佛子:“就叫灵信符纸吧。”
万物有灵,家书万金。
信件送至,思情难忘。
也就是这时,观音卿尔带着她新提的神仙过来了,然后是月老绪乐和菩萨听环,他们各自提了新的神仙。
算上述矣,一共有四位新提的小神仙。
“都是同一天入门的神仙啊。”泥佛子笑了笑,“那你们做个伴吧。”
从前院走进去,路过河流瀑布,穿过木桥再往前,左边是观音堂,往右去,能到厨院,厨院旁边是果林。
泥佛子带述矣一路走到南角:“此后这里便是你的殿堂。”
他让述矣先自己逛着,明日到泥佛殿听学。
天柳庭处处是神仙,神仙嬉笑打闹着,这里花开满地,树木繁茂,日光风暖,宛若世外桃源。
述矣一路走到平堂,见到了刚刚在前院门前与自己一起进天柳庭的神仙。
“你名为何?”述矣友善地问。
这位神仙瞧着性子不怎么爱讲话,他支支吾吾道:“迟寻……我是菩萨的徒弟。”
述矣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在下述矣,是泥佛子的弟子。”
平堂旁热闹不断,述矣自来熟地拉着新认识的朋友迟寻过去凑热闹了。
过去一看,神仙们在玩花灯。
述矣在旁边遇到了另外两位小神仙,拽着迟寻过去说话了。结识下来,一个叫付瑞序,师父是观音,一个叫陶酥辻,师承月老。
“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陶酥辻很奇怪,“怎的会叫这个呢?”
述矣笑道:“叫这个不好么?”
“不是不好,是寻常人极少有取无意字作名的啊。”付瑞序接腔。
述矣仍是在笑:“那我便不是寻常人。”
迟寻性子胆小,只躲在述矣身边听话不吭声,结果就是他被述矣拎出来给付瑞序和陶酥辻介绍了。
大家的器物都不一样,述矣的灵信符纸,付瑞序的长歌笔,迟寻的桃花扇,和陶酥辻的红线绳。
长歌毛笔的模样长得像笛子,长长的一支,倒是很衬付瑞序的气质。
红线绳是陶酥辻小月老的象征,像蛇一般缠绕在手上。
因为迟寻的桃花扇着实好看——扇骨上刻着一朵桃花,扇面是粉白的渐变,渡了灵后扇起风来,会飘荡着几朵虚幻的桃花。后来的述矣也弄了把折扇带在身上,还有样学样的雕刻自己喜欢的梅花。
知道他们几个的殿堂刚好是东西南北四个角之后,泥佛子戏称他们为东西南北四神仙。东角陶酥辻,西角迟寻,南角述矣和北角付瑞序。
四角四柱四神仙。
这名称也渐渐传遍天柳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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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泥佛子学习了两年,述矣的灵力够渡灵化宠了。泥佛子问他:“你的灵化宠,要是什么?”
述矣思考了一下,答:“鸟吧。”
泥佛子教他如何用信纸渡灵化宠。
真变出来一只鸟后,述矣捧着它喜笑颜开,在佛殿又跑又跳,很是欢喜。这鸟的尾羽有根红色的羽毛,眼睛是灰中透着点蓝,瞧着无端讨喜。
“你便叫知之吧!”述矣摸着纸鸟的脑袋。
名字由来是他幼年时听兄长讲述世间的种种故事老爱问为什么,兄长解答解得厌烦了,摆摆手说:“无忧,你知之甚少,多念些书就知了。”
知之围着述矣飞了一圈,最后站在述矣的脑袋上,任述矣如何甩头,它就是不下来。
于是述矣顶着鸟出去了。
他遇到了被蝴蝶围绕着的温和微笑的迟寻,和手腕缠白蛇的笑得得意的陶酥辻,以及抱着白猫的一脸欣喜的付瑞序。
四位神仙围在一起玩自己的灵化宠,玩了一整日还是不亦乐乎。
进天柳庭的第三年,述矣去凡间引魂了。
最开始他见了世间冷暖之后,极易被人们经历的苦难困扰神志。
后来述矣被泥佛子带去观音堂念经,懂了些不是自己带来的因果就不要去介的道理。
人各有命,命定之事难逃一场。
做神仙的太悲悯也会被反噬,须得做到些许无情才能不被影响。
常青园林里的苦楝花开了又败,败了第二年继续开。
述矣在天柳庭闹闹腾腾的,让多数神仙都认识了他。大家先记住他脸上的红痣,看他看得久了以后,发现述矣只是表面不正经,做事却是细心周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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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矣的“走马灯”场景不断变换,跳脱得也快,无序无限制。有时候是做神仙前,有时候又是快消散前的事情,什么都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时光,不过眨眼间。
泥佛子一开始的确是最清廉善良的佛祖,这点述矣是最清楚的,可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师祖会变成后来的那副模样。若是师祖一直是自己认识他那天的模样,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惜没有如果。
述矣不知道师祖是从何时变的,要是知道,他定会阻止一切的发生。
大家都说他看得透,可他是真的能看透所有吗?
思无忧,是真的无忧吗?
述矣是真的无所谓吗?
假若一切都能重来,述矣大概会拒绝和兄长玩游戏,拿起剑,与灭门的刺客一决高下。若是死了,那便死了,他不再一人独活。
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述矣不后悔,也没后悔过一秒。
或许他早该死在千百年前还是思无忧的时候了,只是自己恰好躲过一劫,活到了今天。
是命就还命吧。
白却说得对,的确会有腥风血雨的事情发生。
是述矣血屠天柳庭。
死得其所而无憾,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倒也没什么了。
愿无忧真的无忧。
愿此生不再孑然一身,是风是雨都随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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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