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瑞序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冬时节。
不过他去见述矣,是第二年的春天。
据悉知,付瑞序在知晓自己被范思聿救下时,在地冥府的冥河边上坐了许久。
付瑞序一声不吭,直到范思聿来找他。
“你觉得我是神仙还是鬼灵?”付瑞序问范思聿。
范思聿说:“你是你,你是付瑞序。”
也就是在那之后,付瑞序在黑白无常和其他鬼灵口中听说范思聿把自己带回来,受了十殿阎王的几日罚。
“你不救我我也不会怨你。”付瑞序的心情很微妙。
“我会救你的。”范思聿笃定道。
当时的范思聿对付瑞序的感情已经在地冥府传开了,不过付瑞序半点态度都没表明,跟不知道一般。
付瑞序来找述矣的那天,述矣在天柳庭的常青园林待着。
槐树又开花了。
印象里种着槐树的地方,原本是种苦楝树的。师祖说,是付瑞序要种槐树的,你就把苦楝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述矣问。
他在行重山的屋舍也有苦楝树,上回去行重山,屋舍没了,苦楝也没了。过去太多年,朝代更迭,早就没了。
师祖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当年神使玩笑说移去行重山了,可谁都知他行重山的屋舍早有一棵苦楝了,所以无人知晓移去了哪儿。
述矣在常青园林看槐花,身边蓦然来了个神仙。转头看去,发现来的竟是付瑞序。
心里无名的感觉冒了上来,述矣什么也没说,直接搂住了付瑞序。
灵体破损过,付瑞序的记忆也有空缺,有些事情记得,有些又记不得。
“好久不见。”述矣松了手对付瑞序笑。
“真的好久了。”付瑞序抬头望槐花,“上回看这槐树开花,你还和陶酥辻过来摘一竹筐槐花回来让我做槐花饼呢。”
这事述矣记不得,只笑了一声。
“要吃槐花饼么?”付瑞序问道。
虽说自己的确是馋付瑞序做的糕点了,可惜述矣的味觉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以前吃着甜腻的东西,述矣还是没觉得有味道。
要让述矣吃出甜味,怕是要加一大袋白砂糖才行了。
致死量的白砂糖加进去,其他神仙吃了大概会吐。场面想想都好笑。不过还是太麻烦了,述矣说:“罢了,等下回槐树开了再吃吧。”
付瑞序应下了。
“之前就很好奇地冥府是什么样子的,你可否给我说说看?”述矣笑起来。
“热闹是热闹,但我觉得没有天柳庭好。”付瑞序这样说,“没有白日,没有常青树,没有你们。”
听到最后一句,述矣的笑容僵了下来。
“算了,不说这些。你近来可好?”付瑞序换了话题。
述矣重新笑:“应该是好吧。”
听惯了述矣这样古怪的话,付瑞序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只说:“述矣,别再故意让他们伤到你了。”
原来你知道了啊。
述矣弯唇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付瑞序不介意,问他:“要去吃饭么?”
如果味觉没有弱化就好了。述矣想着,这样就不至于找痛感了,也不会吃什么都无滋无味。
“下回吧。”述矣开口,“下回叫范思聿一起。”
既然述矣都这样说了,那付瑞序就应了个“好”。
“你都忘了什么?”述矣问付瑞序,问完他又自顾自地说,“我只剩下那两百多年的记忆了。”语气似自嘲。
付瑞序攥紧了衣袖:“我忘了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记不住事情发生的缘由为何,为何大家都那么看你了,你分明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样,为何……”他低下头,深呼吸了几下。
看他情绪涌上来了,述矣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放低语调宽慰道:“忘了便忘了罢,之后总能想起来的。他们想怎样看我便由他们看去,你信我就好了。”
缓了一会儿,付瑞序搂住了述矣:“述矣,你好好的。”
“我知道了。”述矣笑笑。
松开后,彼此无言而立看了半晌槐花,付瑞序要去观音堂一趟。
“你之后留在天柳庭,还是去地冥府?”述矣趁他走之前,提了一嘴。
付瑞序想了想:“在凡间。”
也算一种很好的去处了。
述矣点头。
付瑞序离开后,述矣多待了半个时辰便去引魂了。
虽然他是无所谓的,可付瑞序都说不要故意让他们伤了自己,述矣就收了些心,但不多。
大伤少了,小伤还在。
等到他们三个聚在一起吃饭时,述矣手臂上还有些小伤口,他藏在衣袖里不让朋友看见。
“你的耳饰只剩一个了,不换别的么?”范思聿看着述矣右耳蓝灰色的宝石。
述矣碰了下右耳,轻笑道:“不了。”
其实他也想过换下来的,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舍得摘了。
干脆这样下去好了。
反正也不碍事,不是么。
……
述矣没有多大找灵体的意愿,他这副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清末民初。
那会儿述矣得知范思聿跟付瑞序表白且在一起了,气得牙痒痒,抓了只半鬼在他脑门上贴了张纸,送到地冥府去让范思聿出来见自己。
范思聿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刚上到凡间,还没见到述矣,先见到了他扬过来的信纸。
“喂!述矣你这是什么意思?”范思聿身手敏捷地躲开了,那信纸直直陷进身后的木桩里,看得范思聿一阵胆战心惊。
述矣笑了声,捏着信纸开玩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对付瑞序还有另一种想法呢?”
又一张飞过来,范思聿用鬼画笔挡下了:“什么另一种想法?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瑞序答应我了的!”
“少来了。”述矣一心要跟范思聿掐架,手上一张信纸变为三张。
“你又疯了吗述矣?!”范思聿不跟他打,撒腿就跑。
“什么疯啊,万一你是骗子呢?我这不是担心朋友么?”述矣追范思聿追了整整十条街。
最后还是付瑞序来劝的架。
“你被鬼骗了吧?”述矣不可思议地看着付瑞序。
范思聿“哎”了声,辩驳道:“什么被鬼骗?论骗人,谁骗得过你啊述矣。”
“我没跟你说话,你闭嘴行不行。”
“不行。”
“?”
眼看这俩人又要掐起来了,付瑞序挤进他俩中间,无奈叹了口气:“我没有被鬼骗,我是自愿的。”
述矣流露出可怜的眼神:“还说没被骗,你都开始说胡话了瑞序神官。”
称呼是述矣从范思聿这里学来的,他边喊边笑着看范思聿。
范思聿:“……”
“你乱喊什么??”范思聿隔着付瑞序就要抓述矣,但述矣躲开了,嘴上说挑衅着,“就你能喊瑞序,我不能喊么?我认识瑞序的时间比你还长,叫叫怎么了。”
范思聿受不了了。
付瑞序被逗得笑了笑,笑完他面对着述矣:“我真没有被骗,放心吧。”
“我知道啊。”述矣回话。
早在好几百年前他就看出来范思聿对付瑞序不一样的感情了,不知道在空白的记忆里鬼官有没有说什么,总之述矣在付瑞序醒过来以后就看出来了。
一个鬼,对一个神仙那么痴情,甚至能融魄救他,述矣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述矣也并不是真的对范思聿有意见,范思聿是什么样的性格,他最清楚不过了。
现在述矣这个同他一起入的天柳庭的朋友与自己另一个朋友在一起了,他自然会祝福,可直接的表达出来述矣会觉得别扭。
说了太多半真半假的话了,以至于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全真的话说出口。
朋友们都知道述矣的真实想法,顺着他的意去了。
“你要是真骗了付瑞序,我就杀到地冥府去找你。”述矣温笑。
这笑容可真瘆人。
“不会的。”范思聿认真道。
述矣忽然就很想去找回自己的灵体了,他想知道朋友们是怎么认识的。
于是述矣开始走遍大江南北,引魂渡灵无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也许那些分裂的部分早就消散了呢?
或许自己也本该是消亡的呢?
后来,述矣得知师温收了个徒弟,名叫池西年。
再后来,述矣又遇到了白却,应该说是白却的转生。
述矣记起来见他第一世时的自己许下的诺言,笑眯眯地把白却前世写过的诗拿给今生的他自己看,今生的白却看完后,点评:“写得还行吧。不过这诗人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他?”
也就是这个时候,述矣用渡过灵的信纸碰了一白却,就见到白却的表情一变,惊奇道:“这不是我写的吗?!”
述矣仍是笑:“对的。”
让朋友想起以前的记忆真的特别好玩。
而且百玩不厌。
知道朋友能记起前世记忆还得追溯至八百多年前,那会儿述矣四处游荡,遇见了第二世的白却。白却的模样没怎么变,所以述矣一眼就认出他了。正想要怎么逗这一世严肃正经的朋友玩,就是这时,他渡过灵的信纸不小心扫过白却的头,白却表情一变,惊喜道:“仙人,是你啊。”
自那以后,述矣就明白白却与普通人有点不一样。
“写得还行吧。”述矣笑嘻嘻地重复了白却前面说过的话。
白却:“……”
“瞎说什么,明明是写得好极了。”这一世的白却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会想起前世记忆的事实,“我还是太有才华了。”
“所以述矣,你给别人看过了吗?”白却自夸完问述矣。
给今生的你自己看算别人吗?
述矣盯着他的脸悠悠想。
“给了。”述矣面不改色说。
白却兴致高涨:“那人怎么说?”
述矣弯着眉眼:“写得还行吧。”
白却:“?”
“你肯定没给别人看过!”白却霎时就明白了,嚷嚷起来,“你明明答应我了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我忘了。”述矣用半真半假的语气说,“给刚刚没想起记忆的你看不也算给别人看了么?”
白却一时间竟然反驳不了。
还真是逻辑诡辩天才。
“好吧。”白却原谅述矣了,从背着的包里掏出两簇用报纸包裹着的槐花,“我刚刚看到一棵很大的槐树,花可香了,你闻闻。”
述矣接过来装模作样闻着:“是挺香的。”
“你还能再写首诗么,我这次一定不会忘记拿给别人看。”述矣把槐花还给白却。
白却说:“我不会再写诗了。”
“为什么?”述矣没懂。
“我现在又不是诗人,还写它做什么?”
“不是就不能写了吗?”
“写了又有谁会记得我呢。如果后人知我白却一名,他们又会记得我什么呢?他们不会记得我的吧。”
述矣稍微思考一下,回答道:“会记得的,我会告诉他们,白却是位性格率真的诗人,待人友善。”
不知是否是假话,白却听笑了。
“但我现在不写诗了。”他说。
述矣点头:“那你做什么?”
“卖报。我是报贩。”白却说着拿出一份报纸,“你要买报么?”
述矣:“……”
“不买。”我要它有何用?
白却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收好报纸,想到了什么,问述矣:“你既是仙人的话,是不是每件事都记得?”
述矣思考片刻,摇头轻声说:“并非所有,我现在忘了很多。”
“可你记得我。”白却认真地笑了一下,“你记得我写了诗,记得我是谁,我很开心。”
真诚的话语让述矣愣住了,他低下头,攥着信纸,含糊其辞说:”你写的诗太多了,我肯定记得你。”
“比我写的又多又好还出名的诗人多了去,可你还是记得我。述矣,你是一个很好的神仙。”白却把槐花送给了述矣,“我要继续去卖报了,拜拜。”
看着他的迎着日光而去的背影,述矣捏紧了用报纸包着的槐花,香味淡淡的,可似乎能飘进心里。
“白却。”述矣忽然喊。
白却回过头:“怎么了?”
“我要买报。”述矣笑道。
“不卖给你!”
白却嘴上这么说,但手上拿出了一份报纸,又拿了笔,在报纸上写了什么,扔给述矣,他没有收一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过报纸,述矣看到上面写了一句:
「他乡遇故知,故知知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