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于述矣而言并无任何影响,或许是跟他是神使有关,天柳庭的神佛们不会对他不敬想要去用神相咒查看他的灵体。
师祖应允述矣,将他介因果之事隐瞒起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论那人做了什么,总是会想去找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所以述矣平日里默默观察着师祖的言行举止。
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找不出来。
师祖的行事无变化,仍是善、礼、静。
莫非泥佛子当真是为自己好?
述矣的疑虑日渐消退,最后又翻倍涨了回来。
那天是一年后的立春,述矣因在天柳庭后院的池塘钓了一条观音养的鲫鱼去烤,被罚抄十遍《至诚经》。他自己老老实实抄了两遍,剩下的八遍全让朋友们帮忙抄完了。
最后抄完的是迟寻,述矣脑瓜子一转,笑眯眯地拉着脾气最好的迟寻一块抱着十遍《至诚经》去观音堂给观音过目。
十遍里,字迹有秀丽的,飘逸的,工整的,还有一个如同鬼画符般的——迟寻写的。
卿尔观音瞧一眼就知述矣没自己抄完,抬起头正要训话,发觉原本在面前的神使跑没影了。
“……”
堂堂神使竟闹腾到神佛皆拿他没办法。
述矣同迟寻到凡间玩了,他一边摇折扇一边笑,旁边的迟寻满脸愁容:“我们这样跑了,回去之后观音定要训你了。”
“训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愁它做甚?”述矣极其乐观,他看到有小贩卖糖葫芦,拽着迟寻过去了。
买了五串,述矣自己拿着一串,给了一串迟寻,剩下的他打算带回去给徒弟和另外两位朋友。
这时,述矣余光注意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转头看去,是泥佛子。他同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走进了一间小庙。
述矣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他把糖葫芦全给迟寻:“你先回去吧。”说着述矣走到卖斗笠的小贩面前,不问价钱,直接给他一两银子,拿起一个斗笠往头上一戴就追上师祖。
“哎!给多了,这斗笠只要十文钱!”小贩对述矣白衣飘飘的背影喊着。
“赏你了!”述矣捏着斗笠的一边,回头笑道。
小贩不敢收,叫述矣还待在原地的同伴迟寻过来找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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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矣偷摸着来到小庙的门口,探脑袋看了一眼师祖。
这一看,他就看见了一个陶罐,上面放满了各种花卉。
看着是花,其实是魂灵——他们被融成了这副模样。凡人看不出区别,可神仙一眼便能认出来。
作用为何,述矣曾在天柳庭的书阁看过书上的记载:
古有恶佛,堕神借魂养灵。他们借凡人的魂魄供养自己的灵体,妄想达到天道之上。
述矣觉得自己不会认错,那些花就是凡人的魂度化而成的,他之前见过,就是在师祖的殿堂里。
当时述矣正想多看几眼,确认一番是不是真的是魂灵,师祖就把花都收了起来。后来述矣再去看时,那些花就无奇异之处了,变成了普通的花。
反反复复好几次亦是如此。
以至于述矣认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庙内,与师祖一同来的男子,此时正虔诚祭拜着泥佛子的佛像。
而师祖正想用拂尘扫过他的身骨,突然,有道信纸横切过来,好巧不巧打断了师祖的借魂咒。
扭头望去,述矣正站在庙门前盯着自己,因为他戴着有薄纱的斗笠,师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师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他收好陶罐,对锦袍男子说了句什么,便走出小庙。
述矣在师祖踏出庙门的刹那,原地唤阵,带他一起去了远山山顶。
“泥佛子,你可知你所做之事皆非正道!?”斗笠的薄纱后,述矣皱起眉,平日里的温笑褪去,表情少见的充满了怒意,“此举贻害无穷!天柳庭的小神仙都以你的训导、行止为先,你岂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师祖面色如常,抱着自己的拂尘垂下眼帘,这副模样不知是悲还是恶,“我做什么了?”
述矣:“……”
真是叫人气笑了。
“我说了,你骗不了我!”述矣的嗓音听着很冷,他怒然地一挥衣袖,“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那借魂术为何物吗?妄想站到天道之上,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师祖冷笑一声,说道:“什么天道?是天是地,又有谁说了算?”他抬眸望着述矣,镇定自若,“神使,你为何发怒?你不也是这样么?不顾天柳庭的令言介入凡人因果,致使灵体受损。你做事前有想到敬仰你的神仙们吗?东西北三神仙又是否知晓你的所做所为?他们知晓后又当如何看你?”
明明心里最清楚这是师祖诡辩的话,可述矣还是不由得心间一阵凉薄。他捏着袖子,佯装镇定,说:“我与你不一样,我仅是用灵体救了一个人,神仙普度苍生何错之有?而你借的命可不止一条!”
费再多口舌都是徒劳,述矣手腕一转,一把剑蓦然出现在手中。
这是时和欢的剑,分魄后被述矣收了去,原是打算看看就好,倒没想到自己会有用它的一天。
剑锋闪着光,述矣提剑冲向师祖:“师祖,将借来的魂速速归还!”
瞧着利剑迎面砍来,师祖踩着亭子的台阶,退了一步,顺势扶着柱身,侧身翻出亭外,躲过了力量极大的剑。
述矣是拿了剑没错,但师祖忘了,述矣的器物是灵信符纸,并非剑!
他刚翻出去,一道信纸从天而降,锋利的纸边劈断了半截师祖扬起抵挡冲击的拂尘上的束毛。
“述矣!你疯了?!”师祖挡掉信纸后便退开了,顾不上空中飘飞着的细毛,他仍然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维持面上所谓的“仙风道骨”,“什么借魂?我从未知晓,你休要胡言!”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述矣说过了,没有谁能骗得了他,何况那还是涉及到善念的东西。
至真至善至义的神使眼里容不得半点恶果。
“是不是我胡言,你理应清楚。”述矣迈步向前,剑身继续朝师祖刺过去。
见述矣真是要与自己一决高下,师祖便不装了,一甩手中的拂尘,那断掉的束毛竟“长”了出来,接下了述矣的剑。
“神使,你莫要忘了,你的灵体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让你灰飞烟灭。与其同我周旋,不如护自己一命!”
威胁的话语没有让述矣的脸色发生变化,他很是平静地看着师祖,一面提剑一面用信纸:“那你便试试看。”
剑是迎面而来的,信纸是四周皆有可能出现。师祖顾着剑,还要分出注意力找信纸。
“泥佛子,归还借来的魂魄!”述矣头上的斗笠突然被风刮掉,露出他憎恨的眼神,他横过剑身,剑锋削过师祖的肩头,削下了一块布料。
师祖呵笑,一字一顿道:“不可能。”他的拂尘擦着述矣的脸而过,碰到了耳饰,那左耳的蓝灰色耳饰骤然掉落下来,掩藏进杂草里,再也找不见。
此举引起了述矣更深的怒念,一张信纸变为五张,四面八方皆有可能同时出现。
一神一佛打了无数个来回,仍是没有结果。
瞧着自己就要落了下风,师祖脚步一转,对着述矣的腰侧猛地一扫,接着唤起传送阵。
阵门快要关闭的那一瞬,述矣刚好跟着进去了。
他回到了原本的市井,面前无一师祖的身影,不知他逃到何处去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着,瞧见述矣,顿了下。
感受到腰部的疼痛,述矣瞥了眼,被师祖致的伤在流血。他掩着伤,收好剑,抱歉地对小贩笑笑。
就在述矣离开市井想起寻师祖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进耳朵里:“谁致的伤?”
来人是迟寻。
“小事,不必忧虑。”述矣将手藏进袖子里,给自己止痛愈伤。
迟寻并没有在意他说的“小事”,而是继续问:“你的伤怎么来的?”
述矣没有回答,笑了一下:“不是让你回去么,怎么还在这里不走?”
“我走了的。”
这话一出,述矣抬眸端详起迟寻,起先自己塞到他手里的糖葫芦不见了,的确是回去过。
“回去之后你又来了?”
迟寻点头。
“……”
都回去了还过来做甚。
述矣没说出口,拉着迟寻到没有什么人的地方。
“你的伤,是谁做的?”迟寻很执着知道答案,似乎不得答案誓不罢休。
述矣捏了捏变得空荡荡的左耳,叹了口气:“我说与不说又有何不同?你做不了什么。”
“你直说便是了。”
“我自己做的。”
“?”
迟寻的表情变得十分生动,似乎在质疑,又像在思考话里的真实性有多少。
给述矣看得止不住乐了好半天。
看到述矣的坏笑,迟寻便知道他是在说假话了。无可奈何之下,迟寻先自己说了实话:“你的灵体是不是少了一份。”
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述矣沉默着,看了迟寻一会儿,靠上墙,垂眸笑笑:“是范思聿告诉你的吧。”
应该说,仙官是从神官嘴里知道的,范思聿憋不住话,那会儿他跟付瑞序走得近,就先同神官坦白了,之后神官又跟另外两位朋友说了。
述矣是最能藏事的,若不是范思聿知晓此事,述矣能藏到海枯石烂都不会说出口,而他的朋友们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事情。
“我自以为我看得清你了,没想到你会做出我意料之外的选择。”迟寻笑起来,他的灵化宠——浅绿色的蝴蝶绕着自己飞舞着,“不过你这么做定有你的缘由,灵体少了一份又不如何,因果介了便介了罢,你可是神使。”
不习惯听滚烫的真心话的神使,此刻低垂着头,眼睛也阖上了。
迟寻还在说:“空相不好受吧,我们替你要灵体回来,如何?”
述矣怔了片刻,缓缓抬起眼直视迟寻,扯了下嘴角。
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
还说没看清自己,现在不是看清了么。
与此同时,墙边拐进来两个人,是付瑞序和陶酥辻。
他们抱着胳膊对述矣笑道:“无相不为仙啊神使大人。”
述矣明白了一切。
他们几个是计划好的,因为迟寻的脾气最好,也就容易跟述矣说些心里话。往往这个时候的述矣是拿迟寻没法子的,便能听进去。他们就如此配合着。
知道述矣空相之事也是早就看出来了,可以说是述矣刚取下灵体给师祖,迟寻他们便知晓了。
神使平日闹得欢,独独那天安静了好久,甚至在见到观音时还会主动问句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仙官当机立断和神官及小月老查清事由真相。
“你们果真是看透我了。”述矣无奈笑着。
付瑞序说:“那倒是没有,我们就是猜对了。”
“你且等着我们回来吧。”陶酥辻嬉笑道。
东西北三位神仙说着笑话就要去找师祖。
述矣蓦然想起师祖的借魂术好像也能取神仙的灵体,睁大了眼睛:“别去——”
他的话说得慢了些,朋友们已经走了。
述矣慌了神,动身回天柳庭。
找遍整个天柳庭述矣仍是没找到他的朋友们,一见师温,述矣就问他:“泥佛子在哪儿?”
“不知,我今日未见过他一面。”师温如是答道。
“你见着仙官他们了么?”述矣换了个问题。
“就他给我糖葫芦时见了一面,后面我便再未见他。”
糟糕透了。
述矣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去了相远寺,原想是碰碰运气,果真在这里遇见了他们。
不仅朋友在这,师祖也在。
泥佛子装得极好,把迟寻他们哄骗住了。以付瑞序为首,他们几个站在佛庙里,在佛像前低着头,无声无息。
师祖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东西北三位神仙的灵体神相都取下来了,此刻正偷偷化成花。
东西南北四位神仙的灵体都在师祖手里了。
相远寺内春意无限浓,野花开满山间,微风吹着述矣的头发。他杀意四起,握着剑柄就冲向了师祖。这剑来得太快,师祖来不及躲,剑尖便刺进了心腹,师祖猛然跌进了佛庙内。
可惜了,述矣伤的是师祖的身子,不是灵体,剑伤不致命。
虽不致死,可足够让他头疼。
“付瑞序!”述矣拉了一把神官,在看清他的面容时,述矣骤然失声。付瑞序的眼神空洞无比,泥佛子用了幻术,困住了他的神志。
在去看迟寻和陶酥辻,他们亦是如此。
“……”
述矣只觉心里一阵凄怆酸楚,他握着剑的手攥紧了,呼吸节奏变乱,他转头瞪着师祖,没有说话,直接提剑斩过去。
述矣怒吼道:“把灵体还来!”
师祖也喊:“痴心妄想!”
不知是否是与师祖借魂养灵有关,他每次都能接下述矣的快剑和信纸。
天柳庭里唯述矣知晓师祖的所做之事,在师祖看来,只要杀掉述矣,他就不会再有任何烦恼了。
师祖伤到了述矣的拿剑的手,述矣袖子里的折扇掉了出来,剑也险些掉下去。
述矣紧紧抓着剑柄,看到师祖跳到了庙顶上,取出了东西南北神仙的神相。
意识到不对,述矣的信纸铺天盖地朝师祖袭去。
师祖想要损毁述矣灵体使其消散的咒术刚起,就被信纸打断了,他提起拂尘扬起风沙,躲开数张信纸的攻击。
风愈发猛烈了,相远寺的野花顿时被卷起来,空中尽是红艳。
红花似血,似述矣滔天的恨。
眼见师祖还要继续损毁灵体,述矣借风轻跃上庙顶,想去夺朋友们的神相。
师祖的损毁咒术逐渐变大,圈住了东西南北角神仙的灵体。
再变大一点,咒术就该形成了,到时一切都无力回天。
述矣咬紧牙,左手持灵信符纸,右手执剑,疾步向前,想要阻止师祖的行为。
“你这是在弑神!”
只顾咒术圈,泥佛子来不及抵挡述矣的信纸,手臂被划伤了,他不管伤口了,怒吼:“何来的弑神?!是你违背天令,而东西北神为庇护你隐瞒了真相,我分明是替天行道!”
好一个“替天行道”。给述矣听笑了。该被“替天行道”的,是泥佛子才对。
述矣不回话,提起时和欢的剑砍向损毁圈,并不断渡灵狠狠扎下去。
咒术将成的瞬间,述矣的剑刺刚好破了损毁圈,信纸也划进了师祖的灵体之中。
莫大的冲击力让相远寺震了一下,述矣看到师祖的表情极其诧惧,他退后几步,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衫,然后怔怔望了一眼天空,不再管损毁圈,匆匆唤阵离去。
信纸没能划断师祖的灵体,但损伤程度应该也不小。
损毁术骤然破灭,可由于损毁圈快成,圈内的灵体受到的影响也不小,咒术破碎时,里面的神相灵体也跟着猛然炸裂开,发出强烈的光束,光亮穿透天空,晴和天有过一瞬的奇异的昼亮。
亮光消失后,神相灵体四下分散、消碎,或回归神仙的体内。
也就是这时,受到影响的灵体回归体内时,述矣的意识开始出现模糊甚至崩塌,他强撑着身子想要去看看朋友们的情况。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攥着的剑掉“咣当”一声掉了。接着述矣的整个身子都没了知觉,他往后倒去,摔下了庙顶,腰间的平安扣也因此磕掉下去不见了。
述矣躺在庙门口,正对着低眉的佛像。
莫大的痛觉尽数袭来。
昏过去前,述矣看到了朋友们有些虚浮的脸,他们在对自己浅笑。
也许是出现了幻觉吧。
述矣这样想着。
他是想说话的,可惜再也没有办法。
风止,花落。
红花喜春满尽相远寺,生生不息。
白花凄凉飘零过山河,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