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的青色灵力在夜色里莽撞向前,叶妃寒木着一张脸紧跟其后,郎君在侧,闲庭信步。
“你——”
“别问。”叶妃寒浑身戒备,截断了郎君的话头。
但还是轻声嘱咐他:“你借了灵力给我,咱们两个不能同时用,不然拿不住他。”
这份修为若是在一个人身上,万无一失,但现在一分为二,稍有不慎就全军覆没了。
“我从未问过你,你在你门里,修习什么功法和武器?”
叶妃寒似是随口一问,没等到这人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谁来浊鬼市没有难言之隐呢。
这也是她这些日子都没问过郎君姓名和师承的原因。
“不说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妄动阵法和符箓这样大范围攻击的术法。”
叶妃寒顿了一顿,直视着郎君的眼睛,认真道:“因为会输。”
他没见过小姑娘动真格的样子,但初见时,小姑娘随手就拔了画金仙的毒牙。
这实力可见一斑。
“我一定待在你的保护范围之内,绝不添乱。”郎君乖乖保证。
“嘘!”叶妃寒动手捂住了郎君的嘴,指尖覆上微凉柔软的唇瓣的一瞬,周遭所有风声、巷尾细碎的异响尽数被掐断。
叶妃寒的掌心很轻,带着山间山茶残留的淡香,力道却稳而沉,是常年握剑、久经稳息定力的手。
郎君身形骤然一僵。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肌肤漫开,缠魂丝拴住的两道神魂骤然轻轻一颤,细微的电流似的酥麻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垂眸,长睫轻轻落下,遮住眼底骤然翻涌的细碎涟漪,方才从容闲适的步调,顷刻乱了分寸。
近在咫尺的少女眉眼肃冷,眼底是全然的戒备,半点儿女情长的旖旎都无。
她所有心神都锁在前方那簇飞窜的青色灵力光点上,连捂住他唇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噤声戒备,纯粹又坦荡。
可偏偏这份坦荡,最是撩人。
叶妃寒没察觉身侧人的异动,指尖贴着他的唇,声息压得极低,气息轻拂过他的掌心,软细又清冷:“别出声。”
“他在听,他知道有人靠近了。”
郎君喉间微动,所有未尽的话音、紊乱的心绪,尽数被她这一掌噤压下去。
他乖乖闭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身所有隐晦气韵尽数收敛,彻底化作她身后最安稳的支撑。
缠魂丝微微发亮,将自身源源不断的灵力稳稳渡往她的经脉,分毫波动也无,任凭她调度、任凭她出手。
前方那点星星点点的青色灵力果然顿住了。
暗处之人听觉极敏,哪怕只是一丝呼吸起落,都能被他精准捕捉。
方才那一瞬间的静谧死寂,已然让他彻底确认——追兵近在咫尺。
下一秒,整条幽暗巷弄骤然风起。
两侧斑驳破败的墙壁上,无声亮起密密麻麻的水蓝色符箓。
符纹诡异扭曲,冷光照亮叶妃寒的脸,是专门克制剑修的阵法和符箓。
风声卷着浓郁的莲障香扑面而来,比屋中更加暴戾浓稠,层层叠叠压落而下,试图封死二人周身所有退路。
还想故技重施。
阵成的刹那,气流翻涌,几乎要搅乱叶妃寒借用来的灵力脉络。
郎君眼底微凝,下意识便想调动自身底蕴稳住阵局,可转瞬想起少女方才的叮嘱,硬生生压下所有动作,只守不攻,静静托住她的灵力底座。
大范围术法会输,那她便自有破局之法。
叶妃寒眼底冷光乍现,松开捂住郎君唇瓣的手,指尖虚空一握。
无剑,却有剑势。
借自郎君的沉厚灵力在经脉中轰然运转,被她剑胆琴心心法尽数凝练、提纯,褪去所有阴晦杂质,化作凛冽清正的无形剑气,凝于一掌之间。
她从不习繁冗阵法符箓,可她擅破一切虚妄障术。
“去!”
清冷短句落于喉间,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一道青色的剑气自她掌心轰然迸发,不铺展、不涣散,细如一线,快如惊雷,直直劈向漫天覆压而来的符箓。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有着无坚不摧的锋利。
嗤——!
清脆裂响响彻暗巷。
漫天水蓝符箓寸寸崩碎,水波一样的符纹瞬间湮灭,翻滚的莲障香浊气被剑气从中剖开,向两侧轰然溃散。
那些困住修士灵力的阵眼、缠乱心脉的诡术,在她极致纯粹的剑道破招面前,不堪一击。
暗处之人彻底慌了,阵术被破,气息大乱,那水蓝色灵力剧烈震颤,转身便要舍弃阵法,遁地逃窜。
“想走?”
叶妃寒脚步不闪不避,身形骤然掠出。
借着缠魂丝源源不断的灵力加持,她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素色残影,瞬间追上那缕逃窜的身影。
五指成扣,带着凛冽剑势,精准无误锁死了暗处之人的后颈经脉。
力道稳、准、狠,半点不留情面,直接封死对方一身修为,将人狠狠按在了冰冷的巷壁之上。
烟尘落尽,灵气散尽。
暗巷里的水蓝色灵力彻底消弭,只剩微凉夜风缓缓穿巷。
被她死死摁在墙上的人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一身灰旧衣袍,身形瘦弱,发丝凌乱,嘴里不住地抽气。
叶妃寒盯着他的背影,手下加大了力度。
思及符修的手贵重,她力道微收,漫不经心道:“郎君这一手鬼画符终于打向自己人了?”
那人脊背紧绷,迟迟未动,肩头微微发颤,藏着无尽的慌乱与狼狈。
身侧的郎君缓步上前,眸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色。
他立在叶妃寒身侧,无形间替她挡住周遭残余的暗瘴,淡淡出声:“阵法被破,修为被封,你逃无可逃。”
僵持片刻,那道灰袍身影终于缓缓转头。
露出的那张脸。
在郎君意识里的狐狸心神一震,这郎君不认识这张脸,可他认得。
这是曾送过他一方砚台的曲师伯。
凤湖剑山封山,他非落雪峰弟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曲满酌讨好笑笑,“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你相逢。”
“没想到吗?”叶妃寒根本不买账,“没想到你怎么会撒我一脸莲障香?”
曲满酌的笑容里尴尬带着苦涩,“小师妹,出现在这里的人,谁没有难言之隐,你向来是最不关心俗世的,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呢。”
曲满酌感情牌失效,开始耍嘴皮卖惨。
“我有两个问题,”叶妃寒也并不吃这一套,手下加了两分力,“你是怎么来的?”
“第二个问题是,你保护的那个人,知道你在保护她吗?”
叶妃寒和郎君,眼睁睁看着曲满酌的脸色灰败下去,和他那一身灰衣一个颜色。
“那我知道了。”叶妃寒松开了他,一针见血地总结:“一厢情愿。”
“何必说得这么直白。”曲满酌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幽怨地看了叶妃寒一眼。
也并不试图逃脱。
“不用捆起来吗?”狐狸听到郎君这样问,郎君手里也已经拿出了下了禁制的绳索。
“不必,”叶妃寒摆摆手,“打过照面便不用防备了,他逃不掉。”
她和师兄对拆多年,真正对上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各有胜负,师兄心里有数,不会徒然遁逃。
“这位是?”曲满酌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郎君。
长身玉立,容貌昳丽,瞧着可不像什么好人。
“助我捉你之人。”叶妃寒不欲多谈。
曲满酌敲了敲额头,糊涂了,小师妹被他下了莲障香,还能捉住他,必定是借了力。
而这人竟然也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修为借出来?
曲满酌再看向那郎君,眼里便带了三分怀疑,郎君感知到不善的视线,向曲满酌看过去,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燃着的符箓。
赤色符箓骤然引燃的瞬间,热浪炸起半寸,霸道灼人的不尽火脱符而出,不偏不倚直扑郎君灵台。
此火最是阴毒,不烧皮肉、不焚衣袍,专啃修士修为根基,一旦缠上识海,轻则灵力溃散、道行受损,重则神魂灼伤、半生修为尽废。
曲满酌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他看不穿这陌生郎君的深浅,更不信有人会毫无保留借修为给叶妃寒,索性以本命符火探底,逼得对方显露真身,也好摸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究竟是敌是友、是正是邪。
“师兄!”叶妃寒心头骤紧,下意识脱口急呼,“不尽火会烧人修为的!”
素白的手直直朝前探去,指尖凝着借来的灵力,想徒手攥灭这道凶戾符火。
可下一瞬,一道清挺身影微微侧转,稳稳将她挡在了身后。
小郎君动作极快,又极轻,没有半分仓促的狼狈,只用半边肩头,彻底隔绝了扑面而来的烈火与热浪,也隔绝了所有落向叶妃寒的凶险。
缠魂丝在两人之间剧烈震颤,灵力流转骤然紊乱。
他本可侧身闪避,亦可抬手卸力,以自身底蕴挡下这道符箓易如反掌。
他太清楚小姑娘此刻的状态。
莲障香余毒未清,心性本就浮动,经脉靠着他借来的灵力勉强稳固,看似无恙,实则脆弱至极。
不尽火霸道暴戾,一旦余火扫到她分毫,灼伤灵脉是小,乱了心脉、引动香毒反噬,便是无解的祸端。
他赌不起,也舍不得赌。
“别碰。”
清冷低沉的声线落在叶妃寒耳畔,带着一丝难得的急促,彻底按住了她向前探的手。
火光轰然撞在他身前,被他周身骤然铺开的淡色气泽稳稳承接。
霸道的火劲炸开细碎火星,烈烈燃在他护体气罩之上,灼烧、啃噬、撕扯着他的灵力屏障。
“师兄!”叶妃寒脸上罕见急色。
曲满酌拗不过,慢吞吞地掐诀熄灭了不尽火。
“师妹,此人身上有魇灵骨,他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曲满酌隔开叶妃寒和那郎君,挺直了腰杆和郎君对峙。
曲满酌:谁也别想拐我师妹!话放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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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灵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