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主院。
将领、亲兵、军医,人人面色沉重,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内里的救治。
姜妤站在廊下,身上还沾着清晨在城头沾染的尘土与零星血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拒绝了青玉劝她更换衣衫的请求,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边是军医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交谈、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闷哼。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样子。在她印象中,萧奕永远是挺拔的、冷硬的、像边城最坚硬的岩石,风雪不侵,刀枪难入。可就在刚才,她亲眼看着他如同折翼的鹰隼,从高高的城墙坠落,摔得人事不省,生死未卜。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长得令人窒息。直到日头偏西,房门才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为首的军医,此刻也是满脸疲惫,手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污。他见到姜妤,连忙躬身行礼。
“如何?”姜妤的声音干涩沙哑。
“回禀监军大人,”军医斟酌着词句,神情凝重,“将军性命无虞,箭矢已取出,无毒。只是……”
“只是什么?”姜妤的心猛地揪紧。
只是箭伤深及腿骨,造成骨裂。加之从高处坠落,左腿胫骨骨折,伤势……颇重。”老军医叹了口气,“我等已为将军正骨固定,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与续骨膏。只是这腿伤,伤在关节要害之处,即便精心调养,日后……恐也会留下残疾,行走难免会有不便,且遇阴雨寒冷天气,疼痛难忍。”
残疾……行走不便……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妤心上。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身后的青竹及时扶住。脑海中瞬间闪过萧奕纵马驰骋的英姿,他挺立城头指挥若定的身影,他巡营时挺拔如松的步伐……那样一个骄傲的、以军功立身的男人,若真落下残疾……
“无论如何,务必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医治!”姜妤稳了稳心神,语气斩钉截铁,“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只管开口,本王立刻派人去寻!”
“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老军医连忙应道,“将军麻沸散药效未过,此刻还在昏睡。约莫一两个时辰后会醒来,届时疼痛难忍,需有人从旁看顾,按时喂药换药。”
姜妤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药味更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萧奕静静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眉心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左腿被用木板和布条牢牢固定住,厚厚的绷带下隐约透出药物的褐色和渗出的淡淡血痕。他换上了干净的白色里衣,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脆弱不堪。
姜妤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毫无知觉的、缠满绷带的腿上,久久无法移开。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峰,仿佛想将那痛苦抚平。触手一片冰凉。
她就这样静静地守着,看着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星辰渐次亮起。期间青玉轻手轻脚进来,想替她,被她摇头拒绝了。她亲自拧了温热的布巾,小心擦拭他额角的冷汗;在他因麻药消退、无意识痛哼时,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军医送来汤药,她也一勺一勺,极尽耐心地喂他服下,尽管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衣襟。
夜色渐深,萧奕的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更深的沉睡。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萧奕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带着重伤初醒的茫然。随即,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下意识想动,却牵动了腿伤,疼得脸色又是一白。
“别动!”姜妤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沙哑,“你的腿骨折了,刚固定好。”
萧奕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战事……如何?”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城防。
姜妤心头一酸,忍着情绪,低声道:“北军已退,伤亡惨重。骠骑大将军稳住了局势,你……安心养伤。”
萧奕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目光投向自己被固定的左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阴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萧平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王爷,北国……北国派来了新的使者,说是……要求和谈!”
和谈?
姜妤与萧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警惕。
“来的是何人?有何条件?”萧奕撑着想要坐起,却被姜妤强硬地按了回去。
您不能动!”姜妤急道,转头对门外吩咐,“让使者在前厅等候。萧平,你先去探听清楚。”
片刻后,萧平回报。
北国此次派来的,竟是其国内一位颇有权势的亲王,态度与此前截然不同,恭敬有加。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北国皇帝的亲笔国书,除了承诺立刻退兵、永不犯境等条款外,还提出,为表诚意,愿将北国皇帝最宠爱的十七皇子送来姜国,与姜国宗室联姻,永结秦晋之好!
“十七皇子?”姜妤蹙眉。
“据说这位皇子生母出身不高,但容貌极为出众,且……性格跳脱大胆,在北国皇室中颇有些特立独行。”
联姻,历来是国与国之间缓和关系、巩固联盟的常见手段。北国此战损失惨重,国内灾情又亟需喘息之机,送出一位皇子以求和,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只是这时机,这方式,总让人觉得蹊跷。
“使者请求面见监军大人,亲自呈上国书和嫁妆清单。”萧平补充道。
姜妤看了萧奕一眼,见他虽然面色不虞,但眼神示意她可自行决断。眼下他重伤在身,确实不宜出面。
“带他去议事厅,本宫稍后便到。”姜妤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对萧奕低声道,“你好生歇着,我去会会这位北国亲王,看他到底卖的什么药。”
前厅内,北国亲王已等候多时。与昨日那位嚣张使者不同,这位亲王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举止有礼,见到姜妤进来,起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双方依礼寒暄落座。亲王双手奉上北国皇帝的国书,言辞恳切,痛陈两国交兵之弊,祈求罢战言和,并再三强调了送皇子联姻的诚意。
姜妤接过国书,仔细浏览。条款确实颇为优厚,退兵、赔偿、永不犯境……几乎满足了姜国此前所有的要求。而联姻一项,更是将姿态放得极低。
“贵国皇帝陛下诚意,本王已知晓。”姜妤放下国书,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联姻之事,关乎两国体统,更关乎皇子终身,需奏报陛下后,方能决断。”
“监军大人所言极是。”亲王笑容可掬,“我朝陛下亦是此意。故而,特命十七皇子随外臣一同前来,一则以示诚意,二则,也想让皇子亲自感受上国风物。若监军大人不弃,可否容外臣引荐皇子一见?”
姜妤心中疑虑更甚,却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得颔首:“既如此,有请贵国皇子。”
亲王拍了拍手。厅外等候的侍从躬身退下,不多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进来。
来人一踏入厅中,仿佛连略显沉闷的空气都亮堂了几分。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极高,几乎与萧奕不相上下,穿着一身北国贵族常见的、以华丽皮毛滚边的骑射服,却被他穿出了一股别样的风流不羁。肤色是北地人特有的、被阳光亲吻过的蜜色,五官深邃立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尤其引人注目,明亮而大胆,顾盼间流光溢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野性。嘴唇丰润,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似笑非笑,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魅力。
他的帅气并非姜国男子常见的温润俊雅,而是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蓬勃的、如同草原烈马般的性感与力量感。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存在感。
这便是北国那位“特立独行”的十七皇子,耶律祁。
耶律祁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浓浓的好奇与审视,径直落在了端坐主位的姜妤身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一位身着姜国贵女常服、却难掩威仪的年轻女子,容颜昳丽,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却丝毫无损其风华,反而更添一种坚韧沉静之美。
耶律祁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甚至可以说是惊艳的光芒。他自幼在草原长大,见惯了北国女子或热情奔放、或爽朗豪迈的美,却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独特的中原贵女——那肤色、那样貌、、、简直让人怦然心动。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灿烂得近乎耀眼,与这严肃的谈判场合格格不入。他上前几步,并未依着礼节先行拜见,反而微微歪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姜妤,用一口略显生硬、却格外流利的姜国官话朗声问道:
“你便是姜国的监军?那个敢烧我北国国书、拒我北国使者的……瑞王殿下?”
语气里没有挑衅,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探究,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兴奋。
姜妤没有回应他,只是平静地转向侍立一旁的萧平,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萧平,将府内西跨院的客院收拾出来,请北国亲王殿下与皇子殿下暂住。一切按上宾之礼款待,不可怠慢。”
她顿了顿,目光才淡淡扫过那位依旧含笑注视着她的北国亲王,语气疏离而客气:“联姻之事,事关国体,贵国国书与皇子殿下既已抵达,本宫自会派人八百里加急,即刻呈报我朝陛下御览。待陛下圣旨抵达,再做进一步安排。这几日,便委屈亲王与皇子殿下在府中稍作休憩,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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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