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还是来了。”
尘粒如水纹化开，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毓戎阁殿成为五角镜湖。
夜霆站在中央。
鲤鱼状的红灵从末端起跳，所划痕迹引出粼粼波光，照透头顶的玲珑宝塔。
薛于以蓝色八卦印催动塔尖。
光波闪烁，湖面凝成银镜，沧麓灵楚台顶的三人镜像出现。
“竟是个如此英俊的后生。”红衣白发的年老女子神采奕奕，一见夜霆，格外诧异。
“武宁，咱们怕是数百年未见了。”红衣老者身侧的持枪女将径直看向薛于，凛凛道。
“是几百年了。”薛于眼神躲闪，微微赔笑，“汀尘尊者这枪的风采倒是不减当年。”
红衣老者咧嘴，“没话找话，没话找话啊。”
薛于偷瞄汀尘的脸色。
头戴玉冠的白衣女子收袖起灵，“灵楚咒只有半个时辰，三位，事不宜迟。”
汀尘提枪破云，双掌出灵。薛于连连应声：“听小锦苏的。虽说少了郜岳，但凭你我四人之力足以打开昊爻元归。”
说完，他轻瞥汀尘，女将全神贯注，没心思想别的。
红衣老者悠然一笑，补上最后的法力。
塔身五层阁间逆时针环动。
红鲤灵吐出千百泡沫，随着气流浮向上空，夜霆后背发热，鎏金双羽徐徐现行。
赤黑相接，金光乍泄。
灵楚台上的锦苏移到两名女子前方，三人构成三角，薛于退至五角镜面东北末端，待泛着金光的雾霭出现，四人共同发力，银镜正面只见夜霆身貌。
灵力滚动，雾霭聚拢，一个璀璨的“苍”字浮现。
锦苏意味深长：“明之容，苍之恒，诀之变，坎之守，兑之通……”
红衣老者笑得很轻松：“老身还以为，这少年人身上的会是诀或兑，没曾想，昊爻仙灵竟选了他做苍彝传人。而他出现的时机，还恰逢灵楚台动荡。这天道啊，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宝塔收束。
锦苏幻出昊爻苍令，转向夜霆：“兴泽擎山世代守护沧麓，遵奉昊爻仙令，寻五彝传人数百年。今见苍彝，还昊爻苍令，请公子入阵受礼。”
银镜旋转，红鲤鱼灵交叠，为夜霆铺出一条通往塔尖的路。
墨灵却在瞬间遮盖赤光。
“我做不了什么苍彝传人。”夜霆掩回鎏金双羽，退到银镜边缘。
红鲤灵似烟花消散。
“凭我一己之力，难以彻底清除那抹黄色灵迹，但得兴泽擎山相助。我应邀来此，只为还情。”夜霆声淡面亦冷，“我有我的事，无法肩负天下之任，亦没有兴趣成为救世主。告辞。”
夜霆走得坚决，镜像中的汀尘握着长枪往下一凿，脸泛怒意，却没法冲进来抓人。
薛于欲挡夜霆前路，男子却比老者先开口：“天地有则，万物有律。各行其道，各有所求，各不干涉。兴泽擎山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个道理。”
薛于哑口。
夜霆大步朝外。
毓戎阁殿的场景逐渐显露，镜像中的轻声唤出。
“公子与我们的目标一样。”锦苏娓娓道来，“黄灵的主人就是困你在斩空境之人。擎山要查他，公子也要查他。”
“所以我会和你们的人一道，找到破解麓北结界的办法。至于那人真面目，有何线索，便各凭本事。”
镜湖褪散，毓戎阁光明照耀，夜霆离去。
镜像中的汀尘瞪了薛于一眼，“你愣着做什么？昊爻传人数百年不现，偏偏在灵楚台动荡后有了线索，你逍遥这么久，如今该动手却不动，你——”
锦苏拉住汀尘，“真要动起手了，恐怕这位苍彝传人还不好对付。”
“又不是要伤他。”汀尘怒气不减，“小琳在，还有凌霄落的月姑娘与洱黎冯氏三公子。灵楚阵非昊爻传人不能开启，万一慢了，沧麓当真出问题，又岂是我们几人能担待得起的！昊爻仙灵怎么选了他做苍彝传人，真是。”
“或许还真没选错。”锦苏淡定地眺望毓戎阁门外更远处，轻轻喃声：“‘苍之恒’……舒黎姐姐，你可知五彝之义到底各指什么？”
“那些文绉绉的，老婆子才不懂咧。”舒黎打了个哈欠，“放宽心吧。这般年少就能被苍彝之灵选中，必有过人之处。困了，老婆子先回去打个盹儿。”
“舒黎姐姐！”汀尘喊不回人，薛于温声劝慰：“莫生气了——”
汀尘却只问锦苏：“能让我的灵魄也进麓北么？”
“你连赶三日三夜从圣谕都回来，风尘仆仆的还没进过屋子。就算要去，也不该是你。先休息。”
汀尘叹口气，头也不回头地走了。
镜像颤动，锦苏温和道：“武宁兄长，那几个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好——”
时辰至，镜像消失。
薛于微微垂头，片刻后又抬起来，挤翘嘴角，对自己笑了笑。
*
天刚蒙蒙亮，山芋居的公鸡接连打鸣，起起伏伏断断续续像山音。
枫月收拾好东西，慕心琳已等在路口，手中骰子亮了一面，神情有些严肃。
“这……”枫月迟疑，“……与昊爻境魄之力有关？”
“夜霆是苍彝传人。”慕心琳耸耸肩，“但他没有接受苍彝令。”
枫月微怔，“……他果然有非做不可的事么……”
“什么？”
枫月摇头，放眼望见冯诀羽关上屋门，慕心琳也跟着看过去：“大少爷，你能不能快点！”
冯诀羽响指一打就闪到她们身边：“慌什么，本公子费心费力给你们盛了些瓜果。芸霏姑娘可说了，这些东西纯天然，多吃一颗，便多活一天。”
“我看不是人家姑娘说的，是你肚子的呼声吧。”慕心琳叉腰，“而且它还讲，最好是把它最爱吃的全部吃个精光，这才有机会长生不老！”
枫月没忍住笑。
冯诀羽摆摆手：“你这女人一点也不风趣。”
夜霆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枫月望过去，他没给任何人眼神。
芸霏在前方示意：“诸位都齐了，那便走吧。”
枫月快步凑上去，沿途桃李花瓣随风飞舞，落向她纷扬的发丝，一如画中影。
“姑娘与我们一道？”
芸霏笑着点头，“我得去找保护麓北灵虫的办法，蜥蛛群并非个例。何况，冯公子与慕姑娘随时都有身躯透明的风险，有人帮忙好一些。”
枫月稍顿：“……我们得分头行动？”
“是啊。”冯诀羽悠哉赶上，“冥幽古域可是恶鬼齐聚之地，他们有**，绝非杀红了眼只会伤人的一般残灵。一次入域只可一人，否则会惊动全域鬼怪。你与夜霆公子有青灵线相连，气息掩一下可成，我与慕大灵使本不是真身，跟芸霏姑娘紧一点，便能进。”
枫月有些支吾，“可我现在灵力不多，身子尚未恢复完全，两人同行，万一……”
冯诀羽笑着掐断她的话，漫不经心：“怎么从前我硬背你翻两座山的时候，你没考虑一下本公子的感受？”
枫月瞪他。
冯诀羽挑眉，变脸变得丝滑无隙：“人家夜霆公子什么水准，估计再多一个这样的你，也没有差别。大小姐，想什么呢？”
枫月滋味复杂。
一是被冯诀羽直白地说中了心事，有些尴尬。
二是她确实心有犹豫。若是和心琳、冯三或者芸霏，她不会这般希望自己有用。可那家伙……他总在她面前说“不要拖累他”“不要影响他”之类的话，这回似乎当真……
枫月突然反应过来。
她干嘛要在乎他的眼光。
这根青灵线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是她的错。
“你同意吗？”枫月问夜霆。
“随意。”他应得简单而冷淡。
芸霏把入域令交给夜霆。
冯诀羽胳膊肘轻碰枫月，凑到她耳边，“振作点，大小姐。”
枫月提腿踢他，冯诀羽轻松躲过，嬉皮笑脸。被这氛围带动，枫月也露出了笑容，佯作挥拳。
夜霆在最前方向后看，声线冷漠：“不走？”
“来了。”枫月应，向两位姑娘作别，迅速跟上。
冯诀羽笑着瞧二人背影，冷不丁被慕心琳踢了一腿。
“……你干什么？”
“帮我们家月儿踢回来。”慕心琳理直气壮，“你方才都把她说脸红了。夜霆是男人，她跟他又不熟。”
“……我说慕大灵使，你何时见你们家月儿这副紧张的样子？”
慕心琳拧脸：“什么？”
冯诀羽转身，笑着摇头，也不多言。
慕心琳顿时严肃，伸手拽人，却不想动作太大，便只抓了男子衣角：“你说真的？”
冯诀羽微微一顿。
慕心琳眉目紧锁，如临大敌，拿出了破案审讯的警惕：“冯三，月儿为何要紧张？她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是那个夜霆有问题？莫非是那根青灵线……他要对月儿不利——？！”
“……”冯诀羽眨了眨眼，想笑，又真被她那十足较真的眼神惊住，没笑出来。
“说话！”慕心琳音色都冷了些。
芸霏闻声回头，冯诀羽又露出完美的笑容，玩世不恭地晃晃身，“说什么？你不是一向对本公子的话嗤之以鼻么？”
“你老这么吊儿郎当。”慕心琳撇嘴嫌人，瞧着枫、夜的背影，想到昊爻境魄的选择，琢磨须臾，倒是相信好友的能力，不再磨叽，快步跟上芸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