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
染尽云天的猩红与血渍,浓稠死寂。
绿衣女子陷于血泊,十指剜进碎渣地,艰难挣扎着向前。
七寸、五寸、三寸……
重伤昏迷的小女孩就在咫尺。
汹涌煞灵自后袭,五道黑氲作弯刀,扎穿女子身躯——
“阿娘——”
枫月热泪洒下,猛地弹起来,右臂伤口溢出鲜血。
又是旧忆成魇。
“月儿?听得到吗?月儿——”
“在。”
传音骰子浮向半空,另一头的慕心琳万分忧急:“你安全吗?身处何方?我在霜鬼堤外根本感应不到骰子和你的灵力。”
“也许。”枫月撕开衣衫,一道青鸟幻影突然浮现,引动她左腕的皮肤。
三足青鸟纹现于左腕,如空气般环绕着她,并朝门外延出一条青翠欲滴的灵线……
她凝刃欲斩,此物居然纹丝不动,分毫不受影响。
枫月心跳加快,冷静涂洒伤药,三下五除二包扎伤口,扫视四周。
这间屋子里除了木桌木椅木凳,以及她身下的木床,并无他物。
七色灵蝶飞了又回。
没有危险。
“话别说一半!”慕心琳更急,“你这家伙竟能想到用幻境覆盖霜鬼堤,骗我帮你闯进去。那是什么地方?霜鬼千年枯骨成堤,不死你也脱层皮!现在好了,霜鬼堤塌陷,我甚至没办法找到你,枫月——”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待状态好些,枫月才截断骰子的传音。
她引出黑色凝珠,语气绵长地仿佛要穿透时光:“心琳,我必须进来。”
骰子里落下半声叹息。
“是为了茗姨。”
枫月攥紧掌心。
“赵姥姥的传讯灵蝶追来,我都知道了。”慕心琳语速放缓,“茗姨她……还有多少时间?”
“半年。”枫月沉声,很快振作起来,为黑色凝珠布下保护灵,警惕地走向屋外:“汝絮珠已成,我想办法出来,若你能告诉姥姥,让她别担心——”
潮热海风裹成火球,迎面突袭。
“什么声音?”
“小麻烦。”枫月敏捷一闪,却发现这股攻击之力撞入一道透明的屏障,顷刻消失。
周围有结界。
不。
砖瓦没有温度。这座外表肃穆、内里简单的房舍不是真正的屋子,而是灵的外化——
枫月眼神朝下。
浪涛狂哮如饕餮怒脸,百丈高空不见半点依托。
她竟悬在深海之上。
“……月儿?”慕心琳声沉,“这一次可能不止是小麻烦。”
传音骰子颤动,一道赤色八卦印出现。
“……擎山灵楚台纹印?”
“是。”慕心琳喉咙都紧了,“它出现在霜鬼堤塌陷之时。‘灵楚台动,道律则乱。’这是擎山千年祖训,师姐已派人在路上,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那我身在其中,岂不是可以帮你们查——”
“枫月!”
“逗你一下,我会没事的——”
骰子传音戛然而止,枫月忽地后背发凉。
透明屏障稍向外凸,勾出一道浮动的暗影,似刀尖锐利,又被折叠处切得七零八碎,透出莫名的冷意。
她紧紧盯着它,像猎物屏息,只待气口凝住,一刹防御。
“砰——”
墨灵抵挡七色灵蝶,逆着日光的峻拔身影停在原地。
青灵线晃动,枫月抬起眼皮,径直撞上一道凌厉压迫的眼神。
强灵对峙,未显杀气。
是那张床榻的灵息。
她先退一步,落下右手,看清了青灵线的终点——眼前的黑衣男人右腕。
“你……是这幻灵屋境的主人?”
墨灵撤走,男人岿然不动。
深黑色的锦衣裁剪如刃,利落干脆,衬出劲瘦的腰身,棱角分明的肩头格外挺括,映着他那张厌世冷硬的脸,平添几分怵人的压迫。
枫月清了清神,正要讲出第二句话。男人不由她说,左袖瞬提,屏障松动。
枫月脚底踩空,失重下坠。
海底鲨兽露头,张开血盆大口。
枫月紧急调灵自卫,万千七色灵蝶护稳她的身,在这无边宽广的深海铺出一条通往彼岸的长阶。
青灵线仍然绑在她左腕,一直延长向上——天空屋境消散,墨灵化作黑鹰,驮着男子飞向前方。
枫月亦被青灵线拽着朝前。
竟是如此。
梦魇前的经历清晰弥合。
霜鬼堤深处,魑魅魍魉现行,女子以血凝炼汝絮珠。山崩一瞬,她欲逃出生天,莫名的青色强力将她拽往深渊更深处。
布下护身之灵后,霜鬼堤彻底塌陷,枫月与另外一道身影同时被震荡甩开数十里,失去意识。
醒来就是方才。
黑鹰越飞越快,青灵线越绷越紧。枫月稳住下盘,蓄意后仰,那道黑色的影子果然被她扯下几寸。
青灵线垂了些,男人又施灵加速,直至它绷紧。
数只鲨兽潜伏在枫月身后。
三道激浪翻过,鲨兽四面突袭。她早有准备,翻身倒悬,把四只兽灵的攻击之力引向青灵线。
闷响一声。
出乎意料。
青灵线没断,男人却被强力拽下云端。
墨灵为他化出护灵,可另一方海面突然跃起三只庞大的巨齿金鲨。
枫月来不及想,凝灵释送漩涡,奋力横冲,两臂张开,在男人回神之时紧紧抱住他,一齐被七色灵蝶甩向海的另一头。
那是一座小岛。
*
天旋地转,枫月像筛子一样砸向地面。
她没管那么多,立马查看怀中汝絮珠。
所幸无恙。
全身的痛感传来,枫月面部微拧。
除了嗡嗡响的脑子,右耳廓还有咚咚不停的心跳。淡淡幽香入鼻,她才发现自己运气好,几乎是垫着男人的身躯而摔。
枫月抽手回身,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掐住她脖子。
“你做什么?”她反应很快,立即掰扯他胳膊,双眼死死盯着他。
男人没有回答,眸色幽微而深沉,抿紧的双唇如冰片,冷得瘆人。
“放开。”枫月掐起了男人的青筋,满脸陌生和防备。
僵持半晌,他始终沉默,眼尾似有隐约的疲惫,而随着她指尖力度加大,他的手劲也变重。
“你便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枫月最后警告,已然露出敌意。
男子冷谑垂眼,轻蔑地讽了一声,随后像扔废物一样丢开她。
七色灵蝶和两道墨刃同时从天际折回。
二人欲收灵力,苍穹边缘的金色屏障涌动,把这两抹灵息重新吸走,占为己用。
是结界。
枫月轻抚脖颈,避开男人,忍住肉身的伤口与灵根磨损之痛,二次加注灵力,送往天边。
冷脸沉默的男人突然出声:“不要乱动。”
枫月望他一眼,尽管身虚泛冷汗,手中的动作却不停下。
青灵线却越收越短。她不明所以:“你对这东西做了什么——”
男人右臂就快贴向她左臂。
“把你所有心思都收起来,不要耍小聪明。”他凌厉的眉峰像一把冷刀,轻轻一颤,便是生人勿近的警告:“这根线把你和我的生死绑在了一起,不要拖累我。”
枫月微怔:“……你知道这是什么——”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他的脸色越发难看,“霜鬼堤山崩之时,这根线把我拽向你,时至此刻都不曾消失。最长是你我方才在海面的距离,之外没有自由可言。你伤得越重,它会越短。”
男人亮出右腕,青灵线同时牵起枫月左腕。
两道三足青鸟纹发光,绿色的根系之灵已然扎进二人血脉,连入心脏。
他不屑地盯着她惨白的脸色:“你剧痛,它会传给我,若你死,它绝不会放过我。你喜欢如何以死相搏,没人管你。但是在这根线解开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听得懂吗?”
第二次加注的灵力也被结界吸收,七色光折回来。
枫月不慎遭到反噬,嘴角溢血。
原本有些松动的青灵线再度紧了些。
男人忍住情绪,不耐烦地挪开眼,眺向远方。
凉风刷过,掀翻他的外氅,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枫月擦掉血渍,目光坚毅,盯死他侧脸:“我引巨鲨之力,只想斩断这根破线,没想害你。倒是你一声不吭扔我入海,无礼在先。但你我素不相识,从未谋面,礼与非礼便不重要。霜鬼堤山崩之后,我有灵力护体,醒来便在你的幻灵屋境,姑且就将你算作我的恩人。可方才我也冒死从金鲨口中救下你。便是互不相欠。”
灵蝶背后聚力,为汝絮珠增添最后一道防护。
谁知墨灵绕近,妄想碰她五指。
“你要做什么?!”枫月怒凝匕首,瞬间抵住男人脖颈。“别动我的东西。”
男人眼里只有轻蔑与厌烦:“我说了,不要拿我的命当儿戏。你的灵力现在所剩无几,爱生爱死是你的事,但你没资格伤我。”
八道墨刃抵住她八处虚弱点。
男人左臂勾灵,汝絮珠被他禁锢,枫月收珠无效,根本没有思考,身躯猝然翻转,任那八道墨刃扎进肉骨。
鲜血如水流淌,冷面男人右手僵住。
“疯女人。”他狠着声骂。
枫月一心护珠,确保东西无恙,顷刻反手还他一掌。
男人身体倾在前方,就这么挨了一耳光。
“——什么声音,月儿,月儿——?”
传音骰子再度起灵。
枫月颤着手抓过,施灵隔绝男人:“没事。我身处结界,暂出不去。灵力强破结界,只会被其反噬。这里有海,有岛,还有……”
她瞥了男人一眼,没多说:“心琳,你的骰子还能传音多久?”
“主骰在我这,副骰不耗灵。但如同方才突然断开,我们的对话可能随时中止。月儿,如今你很有可能身在——”
枫月声弱,已然想到了唯一的可能:“霜鬼堤毁,麓北界出。”
“也许这就跟灵楚台动荡有关。麓北是沧麓唯一的秘境,连擎山也查不到具体位置。你阴差阳错闯进去,不管你会遇到什么,务必答应我,汝絮珠不及你的性命重要!”
枫月闭眼吸气,慕心琳提声强调:“月儿——”
“我会出来。”她笃定地回,“别忘了,我们凌霄落之人天生就有自愈之力。”
慕心琳知道多说无用:“我在外面想办法——”
传音骰子戛然而止。
枫月迅速调息,男人也杵在原地,似乎正琢磨着下一步往哪。
凉风吹过来,她连咳几声。
当真是伤得重,连自愈之力都变慢了。
枫月负身起立,男子提腿也动。
“你打算去哪?”枫月抬头。
“找出口。”男人冷声补充,“找办法甩掉你这个累赘。”
“那你最好尽快得偿所愿。”枫月不甘示弱:“毕竟拖着个包袱,谁都走不远。”
话音落,男女各往一边。
青灵线绷紧,再把他们往中间拽。
“此地结界非同一般,强攻不是办法。谁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呆多久。”
枫月看他:“左边草植味浓于右边,定有瓜果,先找吃的。”
男子声冷:“右边灵息多于左边,也许有人踪迹,先找路。”
一阵沉默。
枫月沉口气,第三句话没说出来,反而嗅到一股浓郁的**。
奇怪,方才这周围还没有——
不对。
枫月猛然抬头:“喂!小心你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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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麓北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