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斩神台，一红衣女子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四根屠神柱之间，她披散着头发，原本白皙的脸颊上布满了血迹，眉心之间有一处若隐若现的红色神纹。
细看才发现那女子并非穿着红衣，而是身上那一袭白色轻纱流仙裙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鲜红色的血珠顺着她的脚尖慢慢滴下，浸染着地面上的万神图腾，浴血的女子和黑红的地面，让人不禁联想到地狱里的恶鬼索命。
那女子似乎也不觉疼痛，只是低垂着头，戏谑地盯着脚下黑漆漆的斩神台。
一众神官立在台下，有的满脸嘲讽，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一脸担忧似乎想上前替她说两句话。
众人交头接耳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站在众神前端，身着玄色神判服的神判律学。
“霜神六出，屠杀旱阳神殿尊主炎廷及神官三十，罪大恶极，你可知罪？”
六出抬头目光冷然地看了这位昔日的老师一眼，道：“不知。”
“你可后悔？”
“不曾。”
“为何杀神？”
“他们活该。”
一席话闭，有一神官小声说道：“这霜神当真是大胆，仗着自己被天尊宠爱，在神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为所欲为。”
随即便有神官出声附和：“她屠了旱阳神殿几十神官，若如此还不重罚她，天尊怕是难以服众。”
“别说几十神官了，我听说连旱阳神殿里的那只三头灵宠她都没放过，砍下来的三个脑袋现在还挂在殿中。”
“灵宠的头算什么，你们是没看见旱阳神殿里的惨状，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十天了还未清洗干净，那里面的神官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皆被绞成了碎肉！”
听到这里众神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也着实厉害，不过一千五百岁，竟就这么屠了旱阳神殿满门，好歹这炎廷上神也是神界数一数二的武神。”
“她定是入了魔，或者从哪儿习得了妖法。”
“还望天尊重罚她，抽她神力，碎她魂识。”
越来越多的声音跳出来请愿，一时间斩神台前变得人声鼎沸。
嘈杂声中，却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男声响起：“你们这群墙头草，白眼狼，霜神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就算此刻她有罪，也得先问清楚缘由，岂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口诛笔伐？”
说话之人是个秀秀气气的书生模样，那人右手持着一本天命簿，左手握着一根月华神木所制的漱月笔，身着素色仙锦袍，发髻上插着一支木色发簪，一双丹凤眼生得好看极了，若是不说话，定会给人一种翩翩公子、温文尔雅的形象。
一名神官涨红着脸，梗着脖子据理力争道：“莫言上神你说的是什么话，她做错了，我们还不能说了吗？若是如此，是不是以后她屠了整个神界我们还要因为她过去的小恩小惠对她感恩戴德。”
闻言，那位被称为莫言的神官眼含鄙夷，薄唇微启：“小恩小惠？合逸真君怕是忘了三百年前你得罪了魔君，是谁从魔君那里保下了你的狗命吧？若这也是小恩小惠，我现在碎你魂识，怕也只是如同不小心打碎一只花瓶那么简单。”
莫言莫言，莫要出言，出言定不逊。神界没人愿意得罪他。
三百年前有个神官不知怎么惹到了他，被他追着满神界咒骂，当着面骂，在梦里骂，编写戏折子骂，在画本上骂。
总之骂了百余年，直到那名神官自请下界去守着关押叛党的江渊大狱，莫言这才放过他。
“你！”合逸真君气急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不可理喻！”
“肃静！”神判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霜神六出，屠杀旱阳神殿满门，罪不可恕，现将其悬挂斩神台百年，受凌迟之刑。百年期到，破碎魂识，挫骨扬灰。即日起，斩神台结界起，百年内众神不得靠近！”
“就，就不再查查缘由？”莫言难以置信地看着神判，“她可曾是您的学生啊！”
“那又如何？”神判眼神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挥手展开结界，离开了斩神台。
众神见没热闹可看，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莫言仍旧站在结界旁。
他盯着六出看了半天，终是开口问道：“喂，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斩神台上的那位却是连头都没抬地答道：“不为什么。”
“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说来听听呗。”莫言说着干脆贴着结界坐在了地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走吧。”六出依旧低着头不愿意多说。
“你当年帮过我，如今我也帮你一次，你说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鞠躬尽瘁。”
沉默，死一样地沉默。
就在莫言以为对方不会再搭理自己的时候，斩神台上的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帮我去趟旱阳神殿找一样东西。”
“什么？”
“亦珩的魂识。”
听她这么说，莫言心中有了一个糟糕的猜测，他试探着问道：“亦珩的魂识怎么会在旱阳神殿？”
六出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莫言，悲怆的眼神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莫言猛地从地上蹿起来骂道：“妈的，这帮狗娘养的畜生玩意儿！”
待他骂完，两人对视了半晌，莫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现在就去，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莫言这一去，并没有回来。
许是亦珩连魂识都没了吧，六出如是想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斩神台上被挂了多久，一年、十年，又或者五十年，片刻不停地天雷将她劈得浑身是伤，神族可以自愈的躯壳根本赶不上天雷劈下的速度，她一次次地疼晕过去，又一次次地被疼醒。
时间在神族漫长的生命中被淡化，只要魂识不灭，她就死不了，她是神，至少现在还是。
突然，六出先前涣散的目光一凝，咧嘴冷笑道：“来了？”
“嗯，来了。”
斩神台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位气宇不凡的金袍男子，那人眉眼和蔼，脸上挂着让人想要亲近的微笑，柔顺的白发被一只金色发冠高高束起，周身环绕着金色的神泽，看上去着实温暖舒服，可此时那金光却像烈火一样将六出的伤口灼得生疼。
这人是谁？当然是这神界千万年来唯一的主人，天尊琰玺。
六出咧着一口染着血的小白牙，呵呵一笑：“天尊好雅兴，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戴罪之人？”
琰玺蹙了蹙眉，道：“你过去私下里从不唤我天尊，现如今怎如此生分？”
六出啐了一口，冷声道：“不然呢？像过去那般叫你哥哥？”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更冷了：“我的好哥哥封我灵海，又和我的老师亲手将我绑在这斩神台上，日日让我受这凌迟之苦，现在却又问我为何不像过去那般，天尊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
琰玺倒也不生气，依旧对她笑着道：“莫要怪你老师，他本就是神判，掌管这天下律法，更不能偏私。”
“我呸！天下律法？当真是可笑至极！”六出朝着地面唾了一口，“杀人偿命本就天经地义，他们杀得，我便杀不得？”
琰玺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六出，他们做出这等事情，你大可以将他们抓来，让他们伏法，但从古至今都没有一条律法说你可以私下将其处置。你这次犯下的事情我保不了你，你欠他们一条命，我除了将你绑来这斩神台伏法，别无选择。”
“真是虚伪！我欠他们一条命？”六出的双目慢慢染上了一层猩红，“那你可记得他们也欠亦珩一条命。”
“记得。”琰玺轻叹了口气，挥手散去六出周身血气，走上前轻抚着她的脸，幽幽地道，“还是白衣适合你，莫要跟本尊赌气了。”
闻言六出一阵恶寒，正欲开口说话，却见琰玺抬手对着她眉心上的神纹一弹，温声道：“清心。”
“你有病······”
她刚到嘴边的话突然被一阵刺骨的疼痛生生压了回去，一股子强劲的力道自眉心处散开，瞬间遍布她的全身，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和那股力道撕扯，她能感觉到那不知名的东西很愤怒，非常愤怒，叫嚣着想要把她的灵魂吞噬进肚子里。
撕扯间六出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她周身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随即斩神台上狂风大作，那四根锁着她的粗重铁链也随着她的痉挛剧烈地抖动，隐隐有要断裂的趋势。
见状，琰玺拧眉，双手交叠迅速打出了一个结印，附在六出的眉心处，大喝一声。
“封！”
在琰玺霸道的镇压下，六出又挣扎了片刻，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刚松了一口气，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在她的灵海里响起：“废物，你当真是个废物！”
片刻后六出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琰玺，恶狠狠地开口道：“天尊就如此惧怕我？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将我重新封印？”
琰玺脸色一变，方才的和蔼顿时消散，一道狠厉的神色瞬间爬上他的脸，张口就是一股子充满厌恶的语气：“我不止要将你封印，我会杀了你，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听他这么说，六出阴恻恻地笑道：“哈哈哈哈，杀了我？我已和她融合了一半，我死了，她就算不死也得变成一个废物，你若舍得，杀便是了！”
“住口！”琰玺怒喝了一声，随即抬起手，指尖对着六出眉心处的神纹又是一弹。
“啊！”
只听六出发出一声尖叫，脑袋重重地低垂下去，这一次彻底没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