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跟踪者
连城的早晨，永远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宋晨走在街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是另一个他，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街边有人在卖早点，有人在修自行车，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宋晨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老板娘找钱的时候，他注意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宋晨没有看那个人。他接过找零，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来，靠在墙上，咬了一口包子。
他在等。等那个人跟上来。
但那个人没有跟上来。宋晨等了一会儿，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吃完包子，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跟着他。他感觉得到那种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想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白鸦组织的人。他认识组织里所有人，没有一个人会这样跟踪他。
他决定找出那个人。
连城的街道很宽，但走的人不多。这座城市的行人总是低着头，匆匆地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街边的店铺开着门，但生意冷清。卖衣服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打瞌睡，卖水果的小贩蹲在摊子后面抽烟，修自行车的师傅躺在躺椅上，用帽子盖着脸。
宋晨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街角，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边是灰色的高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他走到巷子尽头，停下来，站在墙前，安静地待着。
墙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宋晨每天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面墙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习惯了。他习惯了每天走同一条路，买同一家包子铺的包子，拐进同一条小巷，在小巷尽头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
他站在墙前，在晨光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出来吧。你跟了七天，不累吗？”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人说话。
宋晨没有回头。他站在墙前，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又开口：“谢季晨，我知道是你。”
这一次，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来，穿着灰色的短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宋晨身后，停下来，没有说话。
宋晨转过身，看着谢季晨。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谢季晨说：“我想知道，你每天站在这里，看什么。”
宋晨说：“看墙。”
谢季晨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灰色的砖，干枯的藤蔓，墙角的裂缝。他收回目光，看着宋晨：“你每天走同一条路，买同一家包子铺的包子，拐进同一条小巷，站在同一面墙前，站一会儿，然后回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晨说：“习惯了。”
谢季晨说：“你习惯的事，不一定是你想做的事。”
宋晨没有说话。他站在巷子里，在晨光中，看着谢季晨，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你跟踪我七天，就为了问这个？”
谢季晨说：“不是。”
宋晨说：“那你为了什么？”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站在巷子里，在晨光中，看着宋晨，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宋晨，你是白鸦第一刺客。你左手拿长刀，右手拿□□，连城之内无人能敌。但你每天走在街上，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想让自己消失。我想知道，你在逃避什么。”
宋晨没有说话。他站在巷子里，在晨光中，安静地待着。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谢季晨：“我没有逃避什么。”
谢季晨说：“那你为什么假装自己很弱？”
宋晨说：“我没有假装。”
谢季晨说：“你有。你走在街上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你买包子的时候，故意低着头，不看老板娘。你拐进小巷的时候，故意放轻脚步。你在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宋晨没有说话。他站在巷子里，在晨光中，看着谢季晨，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谢季晨，你跟踪我七天，就为了告诉我，我在假装？”
谢季晨说：“不是。我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假装。”
宋晨说：“为什么？”
谢季晨说：“因为你装得不像。”
宋晨没有说话。他站在巷子里，在晨光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像是晨光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你说得对。”他说，“我装得不像。”
他转身，走出小巷。谢季晨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待着。宋晨走到巷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别跟了。你跟着我，我走路不自在。”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看着宋晨走出巷口，消失在晨光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走回白鸦组织的据点，走进大门，穿过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安静地待着。
连城在晨光中泛着灰色的光。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穿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谢季晨知道，这座城市的表面之下，藏着很多东西。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听到敲门声。他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晏临。晏临穿着白色的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谢季晨，你今天起得真早。”
谢季晨说：“有事？”
晏临说：“没什么事。只是路过，看看你在不在。”
谢季晨说：“我在。”
晏临说：“嗯。你在就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沿着走廊走远。谢季晨站在门口，看着晏临的背影，安静地待着。他关上门，走回窗边，继续看着外面的城市。
晏临是白鸦的情报员。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秘密。谢季晨不知道晏临知道多少，但他知道，晏临刚才来，不是为了“看看他在不在”。晏临是来确认什么的。
他坐在窗边，在晨光中，安静地待着。
那天上午，白鸦组织召开了月度会议。会议室内，六人围坐在长桌旁。组织负责人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沉默地翻看着。
宋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想让自己消失。谢季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地待着。晏临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岑戈坐在晏临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温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在看自己的脸。白砚坐在最远的位置，手里拎着白色药箱，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组织负责人放下文件，开口：“连城上层最近在争夺一块地皮的控制权。双方都在暗中招募刺客。白鸦被夹在中间，需要站队。”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
组织负责人说：“宋晨，下一单任务由你执行。”
宋晨说：“好。”
他没有问任务内容。他从来不问。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安静地走着。谢季晨跟在后面，开口：“你为什么不拒绝？”
宋晨说：“拒绝有用吗？”
谢季晨说：“你可以试试。”
宋晨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谢季晨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开口：“宋晨，你知不知道，你从不拒绝，所以他们才总是把任务派给你。”
宋晨停下来。他站在走廊里，在昏暗的灯光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谢季晨，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说这么多话，所以他们才总是把任务派给我，而不是派给你。”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看着宋晨走远，安静地待着。
那天下午，宋晨执行了任务。任务很简单——潜入一栋大楼，取回一份文件。他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回到住处，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连城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一支支蜡烛。宋晨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灯光，安静地待着。
他想起谢季晨的话：“你从不拒绝，所以他们才总是把任务派给你。”
他确实从不拒绝。他从来不问任务内容，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问目标是谁。他只是执行。执行完，回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安静地待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他会想很多事。想那些他杀过的人。想那些人的脸。想那些人在死之前，看着他的眼神。
他不想想那些事。所以他从不拒绝。他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些事。
他坐在窗边，在暮色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听到敲门声。他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谢季晨。他站在走廊里，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宋晨，安静地待着。
宋晨说：“你来干什么？”
谢季晨说：“我来告诉你，晏临在查你。”
宋晨说：“查我什么？”
谢季晨说：“查你每天走的那条路。查你每天站的那面墙。查你为什么每天站在那面墙前。”
宋晨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在昏暗的灯光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他查不到什么。”
谢季晨说：“你确定？”
宋晨说：“确定。”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看着宋晨，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宋晨，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宋晨说：“什么都没有。”
谢季晨说：“你骗我。”
宋晨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谢季晨，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谢季晨，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谢季晨说：“因为我想知道，你在逃避什么。”
宋晨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在昏暗的灯光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你进来吧。”
谢季晨愣了一下。他走进门，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一把长刀，一把□□。
宋晨关上门，走到窗边，坐下。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安静地待着。谢季晨站在房间里，没有坐下。他看着宋晨的背影，安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宋晨开口：“那面墙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我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站在房间里，安静地听着。
宋晨说：“后来，我加入了白鸦。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院子。但我每天路过那面墙，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我想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
谢季晨说：“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宋晨说：“因为我进不去。那面墙后面，是别人的院子了。”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站在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宋晨的背影，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宋晨，你怀念那个院子？”
宋晨说：“不怀念。我只是想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
谢季晨说：“那棵树，还在不在，对你来说，重要吗？”
宋晨沉默了一会儿：“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站在房间里，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宋晨，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你加入白鸦以来，说过最多的一次。”
宋晨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在夜色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谢季晨，你走吧。明天别跟踪我了。”
谢季晨说：“如果我还想跟踪呢？”
宋晨说：“那你跟踪吧。但我不会告诉你更多了。”
谢季晨没有说话。他转身，打开门，走出去。他站在走廊里，在昏暗的灯光中，回头看了一眼。宋晨还坐在窗边，在夜色中，安静地待着。
谢季晨关上门，沿着走廊走远。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连城在夜色中泛着灰黑色的光，街灯像是散落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他站在窗边，在夜色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开口：“那棵桂花树还在。”
没有人回答他。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那天夜里，宋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小时候，站在一个院子里，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香气扑鼻。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安静地待着。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有回头。那个人说：“你喜欢桂花？”
宋晨说：“喜欢。”
那个人说：“那以后，我们种一棵桂花树吧。”
宋晨说：“好。”
他转过身，想看看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站在逆光中，看不清脸。他只看到那个人的轮廓——很高，很瘦，站在桂花树下，像是和树融为一体。
他醒了。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安静地待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连城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着。街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散落的星星。宋晨站在窗边，在夜色中，安静地待着。
他想起那个梦。他想起那棵桂花树。他想起那个站在逆光中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谢季晨。
他站在窗边，在夜色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晨，宋晨照常出门。他走在街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走到包子铺前，买了两个包子。老板娘找钱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街对面有人。
他接过找零，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来，靠在墙上，咬了一口包子。
他在等。等那个人跟上来。
但那个人没有跟上来。宋晨等了一会儿，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吃完包子，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巷子尽头，停下来，站在那面灰色的墙前，安静地待着。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墙前，在晨光中，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面墙。
墙是冷的。粗糙的砖面，干枯的藤蔓，墙角的裂缝。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走出小巷。
他没有看到，那面墙的另一边，一棵桂花树正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树上没有花。但叶子很绿，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
宋晨走出小巷，走在街上，低着头，安静地走着。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
他走在晨光中，走在连城的街道上，安静地走着。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晨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
他走在晨光中，安静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