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霏一下班就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生活用品直奔医院,满心都是住院的弟弟,特意没跟陈泽说,不想麻烦他来回奔波。
另一边,沈逾白刚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开车回家。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停稳,他刚推开车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栋口,便定格在一个背影上。
那背影熟悉到刻进骨子里,却又因多年疏离,多了几分难言的陌生。
沈逾白眉头瞬间拧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脚步生生顿住,竟一时没勇气往前再迈一步。
是沈静安。
不用回头确认,他仅凭一个背影就能笃定。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想来做什么?
心底翻涌着不耐与疏离,沈逾白终究还是压下情绪,缓步朝她走了过去。
“有事?”他语气淡漠,没多余情绪,抬手打开家门,侧了侧身,“进来说吧。”
沈静安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掠过一抹算计的笑意。这样最好,越是看似顺从,反倒越好拿捏。
两人进屋落座,沈静安打量了一圈屋内陈设,率先打破沉默:“还记得之前咱们家的老邻居张阿姨吗?”
沈逾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眉眼冷澹,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不用拐弯抹角。”
“是这样,张阿姨看着你长大,一直心疼你,特意跟我说,想把她女儿介绍给你,我这才过来,问问你的意见。”沈静安故作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
沈逾白放下水杯,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缓缓开口:“我的意见?”
“既然没什么意见,那就按我说的去做,明天去相亲。”
阔别多年,沈静安骤然出现在沈逾白面前,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眉眼间满是居高临下的笃定。
“我现在有女朋友,不会去相亲。”沈逾白抬眼看向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人我已经约好了,不管你有什么原因都必须去。”沈静安眉头一蹙,再次重复,声音里的压迫感更重。
“那我就再说一次,我有女朋友,不会去相亲。”沈逾白眸光冷了几分,直直看向眼前的人,毫不留情地拆穿,“明面上你是为了我的婚姻考虑让我去相亲,实际上是想攀附更高的关系吧?张阿姨家不就是开银行的吗?”
“你说什么?”沈静安瞬间被激怒,脸色骤沉,想也不想就扬手,狠狠扇了沈逾白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空气里,沈逾白站在原地,半点没有闪躲,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这个巴掌,彻底戳破了最后一点温情。
恰巧过来的姜予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前的画面,猛地和上一世的记忆狠狠重叠——
那年十七岁的沈逾白,也是这样,被眼前这个女人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狼狈又隐忍。
心头一紧,姜予眠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沈逾白护在身后,稳稳挡在他身前,抬眼看向沈静安。
“阿姨,你这是做什么?你凭什么打他?”她扬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怒意与维护。
沈逾白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姜予眠会突然出现,眼眶骤然有些发热,眼角慢慢泛起泛红的痕迹,满心的委屈与狼狈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沈静安顺着声音看过来,目光落在姜予眠身上,冷声开口:“你就是他口中的女朋友?”
沈逾白立刻回神,下意识地将姜予眠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牢牢将她护在身后,不愿让她直面这份难堪。
“沈逾白……”姜予眠透过缝隙,清晰地看到他脸颊上刺眼的巴掌印,心头一揪。
沈逾白慌忙别过脸,刻意偏开头,用尽全身力气掩饰着自己的狼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般模样。
“如果你让我去相亲只是为了钱,我可以把那些钱全部打给你,从此两不相欠、互不干扰。”沈逾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沈静安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沈逾白不再是过去那个任她随意摆布的孩子。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的冷硬与疏离。
这一次,她是真的明白——眼前的沈逾白,真的变了。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儿子?冷血……无情。”沈静安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狠狠指向沈逾白,声音里满是怨怼与失望。
“原来在你的眼里,我还算是你的儿子?”沈逾白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冷意,淡淡反问。
“我们已经差不多有七年没见了吧?”他首次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质问,“这七年,你有来看过我一眼,有给我打过一遍电话吗?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冷血这两个字?难道我们之间,最先冷血无情的不是你自己吗?”
“你说什么?”沈静安猛地愣住,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我只想……和奶奶好好的生活在一起。上大学那些年,所有的生活费都是奶奶出的,你付出了什么?”沈逾白的声音骤然放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既然已经7年没见了,那么现在我跟谁在一起,也和你没关系。”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想让我按你的计划去相亲、结婚,这辈子都不可能。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不会再乖乖听你的话了。”
沈静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沈逾白如今唯一的软肋,就是被他护得好好的姜予眠。
她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把就要去抓姜予眠的手腕。
可沈逾白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侧身,将姜予眠牢牢护在身后,伸手狠狠攥住了沈静安的手腕。
“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沈逾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逾白……”姜予眠被护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他外露的手腕上,瞳孔微微一缩——那上面赫然留着一道狰狞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留下的印记。
“行了。”沈逾白转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对沈静安说出最后通牒,“你别再出现在这里了。你想要钱,是吗?我会一分不落地打给你。”
“……钱?我看你就是被周汝安带坏了,把钱的看的比任何事都重。”沈静安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随即甩开他的手,踉跄着转身离开。
沈逾白怔怔望着沈静安决绝地转身离开,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酸涩,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这一生,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一丝一毫的母爱,从来都没有。
姜予眠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翻涌的低落与无助,悄悄伸手,紧紧攥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尖用力,想给他一点暖意。
“沈逾白,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那些难熬的时光里,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姜予眠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沈逾白垂着眼,明显不愿触碰这个话题,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想去捡地上被沈静安摔碎的玻璃瓶碎片,试图用动作遮掩心底的狼狈。
“沈逾白,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怎么了?”姜予眠心头一紧,连忙拉住他的手腕,追问着。
可此刻的沈逾白,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精神依托,失魂落魄,任由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右手掌心,细碎的伤口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沈逾白!”姜予眠猛地拔高声音,一眼瞥见他掌心蜿蜒的血迹,瞬间慌了神。
这声呼喊,终于让沈逾白回过神,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对不起……又把你卷进这些糟心事里了。”他低声道歉,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手受伤了,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吗?”姜予眠盯着他流血的手掌,眼眶微微发红。
“习惯了……”沈逾白低声呢喃,高中时这样的争执本就是常态,初中父亲酗酒家暴,也总爱随手砸东西,这样的划伤、这样的狼狈,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早就麻木习惯了。
姜予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单薄又颤抖的身体。
平日里的他,看着高大挺拔,能扛住所有事,可此刻在她怀里,却无助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
“我带你去药店包扎伤口。”姜予眠抱着他,轻声说道。
“不用,家里有纱布,况且我是学医的,这点包扎,我还是会的。”沈逾白微微抬头,对着她勉强挤出一抹苍白的微笑,眼底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包扎伤口的间隙,沈逾白始终垂着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姜予眠的侧脸。
她正微微蹙着眉,指尖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掌心的碎玻璃,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疼吗?”姜予眠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心头莫名一软,随口念叨着,“真该把你家里这些玻璃的东西全换成塑料的,省得下次又被划到。”
沈逾白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像藏着一片翻不过去的阴霾。
姜予眠的动作一顿,思绪猛地被拉回上一世。
那个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沈逾白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消散。而那时的沈静安,作为他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她甚至想不起来更多细节,只记得那时候的沈逾白,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到枯萎的植物,连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尖锐的疼。
到底是为什么?沈静安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姜予眠攥紧了手里的纱布,指节泛白。她必须知道沈逾白上一世自杀的真正原因。
或许……事情从来都不只是因为自己。
“好了,接下来这几天你就别碰水了。”姜予眠柔声说道。
“我知道。”沈逾白本身学医,这些护理事项自然都懂。
“你这样也不方便照顾自己,这样吧,我今晚就搬过来照顾你。”姜予眠看着他受伤的手,满眼担忧地开口。
沈逾白没说话,只是垂眸静静盯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神色有些黯淡。
“以前……我都是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所以……你也不需要……”沈逾白低声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姜予眠打断。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难不成……你想推开我吗?”姜予眠抬眸望着他,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委屈地问。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沈逾白连忙抬眼,语气急切地回答。
“那好,现在你在家乖乖等我,我收拾完行李就过来。”姜予眠松了口气,当即起身说道。
沈逾白垂眸望着缠满纱布的右手,单薄的身影蜷缩着蹲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指尖微微发僵,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沉闷与酸涩,百般情绪纠缠在一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思绪不受控制,猛地跌回遥远的高中岁月。
片段一
“沈逾白,你一直稳居年级第一,请问你的家长有空来学校,做一次家长代表发言吗?”高老师温和开口。
沈逾白薄唇轻抿,沉默几秒,语气淡得没有起伏:
“她工作很忙,应该没时间。”
“我明白。”高老师轻轻叹气,眼底藏着几分心疼,“毕竟一直是你妈妈独自照顾你。那就算了,这个名额,我安排给别的同学吧。”
片段二
家长会那天,走廊里人声嘈杂。
耳边不断飘来细碎的议论,字字句句,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沈逾白的家长又没来啊?”
“成绩那么拔尖,怎么从来不见家长露面?”
“我记得每次家长会,他的座位都是空的,从来没人来过。”
喧嚣热闹都与他无关。
沈逾白独自立在教室门外,安静地望着走廊里成群结伴的身影。
别的同学身旁都有父母陪伴,说笑寒暄,暖意融融。
只有他,孤身一人。
少年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落寞。
也好。
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