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远足后的第二个周六,江敘接到了陆燃的电话。
不是视频,是语音。这很少见。他们每周六晚上的视频会议雷打不动,偶尔有急事也会提前发消息。直接打电话——而且是在下午三点这个非约定时间——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江敘接通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江敘。”陆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有点哑,“外婆又住院了。”
不是他。江敘下意识松了口气,但很快那口气又提起来:“严重吗?”
“心衰。”陆燃说,“急性发作。昨天夜里送急诊的,现在在ICU观察。”
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嘈杂——有仪器的滴答声,有护士快步走过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交谈。陆燃的声音就在这片嘈杂中,清晰但疲惫。
“你在医院?”江敘问。
“嗯。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这。”陆燃顿了顿,“医生说,这次比较严重。”
江敘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询问细节太残忍。他只能听着电话那头陆燃的呼吸声,等待。
“其实我想过会有这一天。”陆燃继续说,“外婆身体一直不好,医生也说过,这个病是慢性的,随时可能急性发作。但真的发生了,还是……”
他没说完。江敘等了几秒,轻声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陈悦在。”陆燃说,“她陪我来的。还有我妈,我爸在北京处理工作,明天飞回来。”
“那你呢?”江敘问,“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陆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敘以为他挂了。
“我不知道。”陆燃最终说,声音很轻,“累,怕,又不敢表现出来。我妈已经快撑不住了,我得稳住。”
这是江敘第一次听陆燃说“怕”。那个在暴雨中冲进积水的人,那个在辩论台上从容反击的人,那个面对任何挑战都说“有意思”的人——此刻在电话那头,说着自己害怕。
“你可以表现出来。”江敘说,“在我这里。”
陆燃没说话。但江敘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谢谢。”陆燃过了很久才说,“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们又聊了几句。陆燃说外婆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要观察;说医院允许家属陪护,他今晚留下来;说陈悦去帮忙买饭了,等会儿就回来。
江敘问:“需要我来北京吗?”
“不用。”陆燃立刻说,“你下周全国联赛预选赛,别耽误。”
“那……”
“真的不用。”陆燃的语气坚定了一些,“有消息我告诉你。你好好考试。”
江敘没再坚持。挂电话前,他说:“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
“好。”陆燃说,“等价交换。”
电话挂了。江敘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南城的秋天很深了,梧桐叶落得差不多,枝桠光秃秃的。他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一千两百公里。无数句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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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三天,江敘每天都和陆燃通话。时间不长,十几二十分钟,都是陆燃在医院走廊或楼梯间打的。他会说外婆今天的指标,说妈妈的情绪,说自己怎么在病房角落写作业。
“护士姐姐说我是学霸孙子。”陆燃有天晚上说,语气里带着点苦笑,“我妈才反应过来,问我作业怎么办。我说没事,竞赛题目在哪都能做。”
“在ICU做竞赛题?”江敘问。
“不是ICU,是陪护区。”陆燃说,“其实效率挺低的,总是分心听里面的动静。”
江敘想说“别做了”,但他知道陆燃不会听。竞赛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数学是江敘生活的一部分。即使在医院,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也需要一些能让自己感到“正常”的东西。
“你下周物理复赛,”江敘问,“还去吗?”
“去。”陆燃说,“外婆让我去。她说,她还没见过我拿金牌。”
这句话让江敘喉咙发紧。他点点头,想起陆燃说过,外婆是他数学启蒙的人,是给他讲阿基米德故事的人,是在狄金森诗集的扉页写“愿你在公式之外,也能看见诗”的人。
“她会见到的。”江敘说。
“嗯。”陆燃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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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陆燃外婆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陆燃发来消息时语气轻松了很多,说外婆已经能说话了,第一句就是“燃燃你是不是瘦了”。他说没有,但外婆坚持说瘦了,让妈妈给他炖汤喝。
江回復:
“那你多喝汤。”
“喝着呢。我妈炖的排骨汤,盐放少了,有点淡。”
“淡点健康。”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我妈了。”
“等价交换。你像你妈,我就像你妈。”
陆燃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一个笑的表情。
江敘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是这几天来最轻松的一次对话。
他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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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江敘正在图书馆复习全国联赛的真题。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燃。
这个时间点,陆燃应该还在医院。周六物理复赛刚结束,他说考得不错,周日要补几天落下的功课。现在打电话——
“江敘。”陆燃的声音很急,“外婆摔倒了。”
江敘心脏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她从病床上起来想上厕所,护士正好不在,她自己扶着床沿走,脚软了一下,磕在床头柜的角上。”陆燃语速很快,“额头破了,流了好多血,医生正在处理。”
“意识清醒吗?”
“清醒的,一直在喊疼。”陆燃的声音发紧,“我妈吓哭了,我也……”
他顿住了。江敘听到电话那头很乱——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搬东西,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陆燃,”江敘说,“你听我说,深呼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陆燃深吸气的声音。
“外婆年龄大了,摔倒容易出事,但你们发现及时,医生马上处理了,不会有事的。”江敘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现在需要做什么?”
“去缴费。”陆燃说,“然后拿CT单子。”
“那就去。做完一样再做下一样。”
“好。”
电话没挂。江敘听到陆燃快步走路的声音,听到他和收费处工作人员的对话,听到打印机吱吱嘎嘎吐出单据。
“拿到了。”陆燃说,“现在去CT室。”
“嗯。我在这。”
CT室外面应该很吵,但陆燃没有说话。江敘也没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广播声、脚步声、轮子滚动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陆燃开口:“做完了。等结果。”
“找个地方坐下。”
“坐了。”
他们就这样通着电话,没有说话。江敘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继续做真题。偶尔那边传来陆燃的呼吸声,或者椅子挪动的声音。
又过了半小时。
“结果出来了。”陆燃的声音有些飘忽,“颅骨线性骨折,没有移位,没有颅内出血。”
江敘感到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但是额头伤口很深,缝了八针。”陆燃继续说,“医生说年龄大了,愈合会比较慢,要注意感染。”
八针。江敘想象着那个画面:陆燃的外婆,瘦小的老人,银白的头发,额头上缝着黑色的线。他想起暴雨救援那天,老人坐在门板上,镇定地说“我相信你们”。
“她疼吗?”江敘问。
“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现在麻药过了,说疼。”陆燃声音很轻,“护士给开了止痛药,她说不用,怕影响脑子清醒。”
“影响不了。”江敘说,“那只是局部麻醉。”
“我跟她说了,她不信。”陆燃苦笑,“她说,我脑子里的数学题还要留着给燃燃讲呢。”
江敘没说话。他想起陆燃说过,外婆生病后还坚持给他讲数学史故事,讲阿基米德,讲高斯,讲欧拉。
“她这次是真的老了。”陆燃说,声音有些飘忽,“我以前总觉得,外婆虽然身体不好,但精神很好,脑子比我转得还快。去年她住院,我去看她,她还在给我讲狄利克雷特征。我以为她能一直这样。”
他顿了顿:“但今天她在CT室里面,我在外面等,隔着那道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敘听到很轻的、压抑的声音,像是什么被打湿了。
“陆燃。”江敘开口,“你哭了吗?”
陆燃没回答。但江敘听到了——那种努力克制但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细微的哽咽。
“哭吧。”江敘说,“没人听见。”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呼吸声。陆燃在哭,但哭得很克制,像是不敢释放,怕一放就收不住。
江敘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握着手机,在心里陪着。
过了很久,陆燃的声音重新响起,有点哑,但稳住了:“江敘,谢谢你。”
“不用。”
“我是说真的。”陆燃说,“谢谢你没问‘你还好吗’。我不好,但我不想说。”
“我知道。”
“还谢谢你没让我别哭。”陆燃继续说,“我妈看到我哭会更慌,陈悦也是女生,我不想让她担心。只有你……”
只有你,我可以不用伪装。
这句话陆燃没说出口,但江敘听懂了。
“以后随时可以。”江敘说,“我这边电话永远开着。”
“等价交换?”陆燃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等价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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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燃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外婆睡着的样子,额头上缠着纱布,隐约能看到纱布下透出的褐色碘伏痕迹。老人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大概还在疼。
江敘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一那场暴雨,他和陆燃在齐腰深的水里推着门板,老人坐在上面,紧紧抓着边缘。那时候,他们是拯救者,老人是被拯救者。
现在,陆燃是陪伴者,老人是被陪伴者。而江敘,是一千两百公里外一个只能听着电话、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想去北京。想亲眼看看陆燃外婆的情况,想帮陆燃分担哪怕一点点的压力,想在这个艰难的时刻站在陆燃身边。
但他不能。他有全国联赛预选赛,有学生会工作,有自己该担的责任。
而且陆燃说不用。
江敘第一次感到距离的沉重。不是物理距离,而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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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陆燃发来消息,说外婆情况稳定了,额头伤口愈合良好,明天可以出院。
江回復:
“那你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今晚回家睡。”
“医院陪护床不舒服吧?”
“还行,就是半夜总醒,听到点动静就以为是外婆在叫我。”
江敘没回。他想象着陆燃在窄小的陪护床上半睡半醒,一听到走廊脚步声就坐起来,确认不是外婆的病房传来的,才又躺下。
“江敘。” 陆燃又发来一条。
“嗯?”
“下周全国联赛预选赛,你加油。”
“好。”
“我等着和你全国赛见。”
“我也是。”
江敘放下手机,继续复习。但脑海里总浮现出那张照片:老人额头上白色的纱布,陆燃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哽咽,CT室外面那道什么也看不见的门。
他想起高一暑假集训,周老师说过,竞赛这条路,比的从来不只是智力,还有心理承受力。
陆燃正在承受的,比任何竞赛题都难。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着屏幕,听着,陪着。
等待春天。
序宝们植树节快乐~
愿春风拂过,万物生长。
也请大家多多灌溉,我会笔耕不辍,陪小书从幼苗长成枝繁叶茂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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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意外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