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做贼似的,贴着墙根,溜回了自己那间属于首领太监的小屋。一路上心惊胆战,生怕从哪个角落里窜出侍卫,大喝一声“淫贼休走”!
幸好,夜色深沉,宫道寂寂,只有巡更太监单调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闪身进屋,迅速闩上门,后背紧紧抵住门板,才敢大口喘气。
“万幸,万幸……”他拍着胸口,感觉心脏还在咚咚直撞。容贵妃这几日忙着筹备太后寿辰,无暇他顾,这倒是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而且,托这首领太监身份的福,明日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当值,至少能补个觉?
他瘫倒在硬板床上,望着头顶略显陈旧的帐幔,试图放空大脑,将兰芷轩那惊心动魄又荒诞离奇的一幕彻底驱逐出去。
可一闭上眼,画面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公主在月光下清冷绝伦的侧脸……
自己那不知死活的傻笑和“妹妹真俊”的浑话……
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当我女朋友”……
最后,是公主指着月亮,那蛊惑人心的声音:“等你能把月亮摘下来的时候……”
“啊啊啊——!”闻祈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痛苦地扭动了几下,脚趾尴尬地蜷缩起来。太社死了!太作死了!他当时怎么就……怎么就管不住那张破嘴呢!
然而,在极致的羞耻和恐惧过后,一个无法忽视的念头,如同暗夜里的萤火,悄悄探出了头。
公主当时好像并没有生气?
非但没有立刻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反而笑了?虽然那笑声听着有点凉飕飕的,但确实是笑了。而且,公主还接了他的话,虽然回的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摘月亮”,但总比直接让人把他剁了强吧?
这……这难道代表……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公主殿下,该不会对他有点那个意思?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闻祈啊闻祈,你他妈在想屁吃!”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你是个太监!没根的太监!就算你实际上零件齐全,可公主她知道吗?在她眼里,你就是个卑贱残缺的内侍。”
地位云泥之别,身份天壤之差。公主图他什么?图他喝醉了会耍酒疯?图他拍马屁能拍马蹄子上?图他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掉脑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她只是心情不好,恰好我在旁边,又喝醉了像个滑稽的猴子,拿我逗个闷子,消遣一下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会对一个卑微的太监另眼相看?那“摘月亮”的话,不过是拒绝的托词,如同大人哄骗吵闹的小孩“等你考上清华再说”一样,是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那不切实际的萤火,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后怕。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地叹了口气。
这觉,怕是没法睡了。满脑子都是自己坟头蹦迪的作死画面,以及未来被公主秋后算账的N种悲惨结局。
闻祈顶着两个堪比食铁兽的黑眼圈,脑袋里像有一千只麻雀在开茶话会,嗡嗡作响。
一晚上,他都在“调戏公主→掉脑袋→公主居然没砍我→难道她瞎?→不,她肯定在憋大招→终究还是要掉脑袋”的鬼打墙逻辑里循环播放,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昏沉沉睡去。
结果刚合眼没多久,就被容贵妃身边的大太监提溜起来。圣上春日围猎,贵妃娘娘随行,瞧他这新上任的首领太监还算顺眼,特赐他随驾伺候的殊荣。
闻祈一听,腿肚子当场转筋。围猎?那就是要离开相对安全的宫墙,到开阔的猎场去?他这刚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完,正该缩在龟壳里装死,怎么反而被拎到太阳底下晒咸鱼了?
太后寿辰刚熬完,又来个春日围猎,这穿书副本是不带歇口气的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可贵妃的旨意不能违背,他只能挂上职业假笑,耷拉着脑袋混进队伍。
皇家猎场,天苍野茫,春草疯长。旌旗猎猎,骏马扬蹄,空气里都飘着荷尔蒙和权力的味道。达官显贵、皇子皇孙们个个鲜衣怒马,恨不得把“人生赢家”刻在脑门上。闻祈鹌鹑似的缀在贵妃仪仗队末尾,拼命降低存在感,恨不得学会隐身咒。
他贼兮兮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荡,果然撞见了那几个让他血压飙升的熟面孔。
八皇子颜靖川一身利落骑装,正和几个宗室子弟谈笑风生,比在宫里那副忧郁文艺青年样儿开朗不少。他甚至朝闻祈这边点了点头,吓得闻祈一个激灵,赶紧挤出感恩戴德的假笑,内心OS:殿下您可别对我这么友善,我心虚!
更远的坡地上,杨景珩一身玄色劲装,跨坐在一匹油光水滑的乌骓马上,身姿笔挺得像标枪。他似乎感应到闻祈的视线,冷电般的目光“唰”地劈过来。闻祈秒怂,立刻低头研究鞋面上的绣花,心里默念:我是蘑菇我是蘑菇……
而最让他心跳直接罢工的,是那个被宫人簇拥着,仿佛自带聚光灯效果的身影。
月仪公主。
公主今天彻底颠覆了形象,没穿那些层叠繁复的宫装,只套了身月白底绣银丝云纹的紧身骑射服,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素玉簪固定,浑身上下干净利落得找不到半点累赘。
这打扮将她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毫不逊色于儿郎。眉宇间那股子疏离感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凛然不可侵犯,活像一尊移动的冰雕美人。
闻祈只瞥了一眼,就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别开脸,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烧起来。昨晚那些社死片段高清重映——“妹妹真俊”、“处对象吗”、“摘月亮”……
他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用眼神在地上钻个洞把自己埋了。苍天啊,只要能让公主忘记昨晚那个被酒精夺舍的蠢货,信男愿一生吃素!
他拼命把自己缩成背景板,躲在人堆最后面,假装对一株狗尾巴草产生了跨物种的深情。只求这场围猎速战速决,放他回宫继续扮演透明人。
然而,他明显感觉到,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飞扬的尘土,精准地锁定了他这个试图隐形的可怜虫。
不是错觉!
闻祈此刻完美诠释了何为惊弓之鸟。自从昨夜在兰芷轩上演了那出“酒后吐真言”的社死大戏后,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公主派来的“索命鬼”。
这开阔的猎场在他眼里简直危机四伏,天知道那位心思莫测的殿下会不会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继续昨晚那个“摘月亮”的死亡话题。
于是,他充分发挥了当代社畜“带薪拉屎”的终极奥义,成功将自己镶嵌在热火朝天的后勤补给区。
他对着搬箭筒,理马鞍的小太监们指手画脚,努力扮演着“闻公公”的威严。可每听一声“闻公公”,他都觉得像在听自己的讣告,还不如当初被喊“小祈子”呢,至少听着像个活人!
他正猫在一堆杂物后面,美滋滋地以为找到了摸鱼圣地,盘算着能不能在这儿苟到地老天荒。忽然,周遭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股又冷又勾人的香气飘了过来。
完了,那位祖宗来了。怕不是要翻旧账,把他这个可怜的小太监按在地上摩擦。
闻祈脖子僵硬地抬起,只见月仪公主不知何时已堵在了帐篷口。逆着光,那身月白骑射服把她衬得英姿飒爽,就是眼神不太友善。
那目光阴鸷得像猎鹰盯着地上的仓鼠,带着“你继续蹦跶,我看你能蹦跶到哪儿去”的从容。
闻祈的心脏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起跳。他手忙脚乱地想行礼,结果腿一软,差点给公主拜个早年。
公主却没耐心看他表演五体投地,那人往前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闻祈脸上:“闻公公倒是会挑地方偷闲,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可有做什么**美梦?”
闻祈脑子里“嗡”的一声,CPU直接干烧了。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试图萌混过关,“回公主殿下,奴婢昨夜睡得早,梦都没做一个,实在不知……”
“哦?”公主步步逼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闻祈心尖上,“那声妹妹真俊,那句处对象吗,还有那个要上天摘月亮的誓言,都随着梦一起忘了?”
闻祈的脸瞬间从白纸进化到惨白,冷汗哗啦啦往下淌。他“噗通”跪地,开始了他最拿手的认怂求饶,“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昨晚被劣酒夺舍了!说的都是胡话!公主您就当听了个笑话,笑笑便罢!”
他一边磕头一边内心哀嚎:求求了!给个痛快吧!别这么凌迟处刑啊!
然而公主殿下显然很享受这个逗弄过程,俯下身,戏谑道:“本宫倒觉得,闻公公昨夜,很是真情流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