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忘言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他僵在原地，手腕被萧绝灼热的手掌包裹着，那温度烫得他心慌意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着萧绝，男人靠在阴影里，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深沉浪潮。那里面没有了暴戾，没有了杀意，却有一种更让他无所适从的东西——一种近乎贪婪，想要将他吞噬殆尽的专注。
“殿下……”沈忘言试图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握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控制着，并未弄疼他。“您……您需要休息……”
“嗯。”萧绝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你就留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沈忘言头皮发麻。留在这里？在萧绝的卧榻之侧？这……这成何体统？！而且，和一个刚刚发完疯，心思深沉难测的活阎王共处一室，还是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这简直比让他再去后山废园面对孙铭等人还要让他恐惧。
“殿下，这、这于礼不合……”他试图用规矩来说服对方。
萧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于礼不合”这四个字感到不悦。他握着沈忘言手腕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细腻的皮肤，感受到手下传来的细微颤抖，眸色更深。
“在本世子这里，本世子的话，就是礼。”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忘言：“……”
他知道跟萧绝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武力反抗？更是天方夜谭。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腕被萧绝握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都不自在。
萧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只是握着沈忘言的手腕，仿佛握着什么爱不释手的珍宝，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很疲惫，颅内的钝痛并未完全消失，精神的损耗更是巨大。但奇怪的是，握着这只微凉而纤细的手腕，听着身旁之人那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嗅着那干净清冽的气息，他心中那翻腾不休的暴戾和躁动，竟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平，逐渐沉淀下来。
一种久违的，真正的宁静，包裹了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直困扰他，如同跗骨之蛆的噩梦阴影，似乎也退远了一些。
沈忘言看着萧绝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但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他试着轻轻抽了抽手，那大手立刻收紧了力道，带着警告的意味。
沈忘言彻底放弃了挣扎。他认命地且姿势别扭地半跪在榻前，任由萧绝握着他的手腕。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火噼啪作响，月光悄然移动。
沈忘言从一开始的极度紧张和不适，到后来因为疲惫和姿势僵硬而变得麻木。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一只大手，骨节分明，带着武人的力量和刚才他自己划伤的痕迹，紧紧地包裹着他那只显得纤细而文弱的手腕。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绝掌心传来的那稳定而灼热的温度，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透过皮肤，一路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心跳失序，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
他不敢抬头看萧绝，只能将目光投向别处。内室的陈设简洁冷硬，一如它的主人。只有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似乎有些年头的木雕小马，做工粗糙，与这房间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沈忘言有些好奇，但也不敢多问。
他的思绪开始飘散。从穿越之初的惶恐，到决定摆烂的无奈，再到成为侍读后的步步惊心，以及今夜这完全超出掌控的发展……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梦的中心，似乎总是离不开眼前这个男人。
萧绝，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活阎王？还是被战场创伤折磨，内心脆弱孤独的伤患？亦或者，是……
沈忘言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萧绝。他所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萧绝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沉缓均匀，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沈忘言心中一动，再次尝试着，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那只大手中抽出来。
这一次，萧绝没有收紧力道。
他的手指松开了。
沈忘言成功获得了自由。他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灼热的体温和粗糙的触感。
他站起身，看着榻上沉睡的萧绝。月光下，男人的睡颜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和戾气，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安静得如同一个生病孩子。
沈忘言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拉过旁边的锦被，轻轻盖在萧绝身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他。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陈锋依旧守在那里，看到沈忘言出来，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沈公子，殿下他……”
“睡着了。”沈忘言低声道，“让人别打扰他。还有……屋里需要收拾一下，等他醒之后再进去。”
“是！多谢沈公子！”陈锋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忘言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偏院小屋。
躺在床上，他却毫无睡意。手腕上那灼热的触感仿佛还在，萧绝沉睡时那安静又脆弱的模样，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冲击。
他似乎……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萧绝。
而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更加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