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走了
丽江的太阳照常升起,古城在晨光中苏醒,熙熙攘攘,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我的世界,却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最重要的底色,只剩下大片大片空洞的、失焦的灰白
客栈院子空落落的,他常坐的那级石阶,他拨弄过琴弦的角落,甚至空气中,都残留着一丝虚幻的影子,却又触手冰凉
老板默契地不再提起他,只是每天默默地将早餐放在小桌上,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叹息
我试图恢复以前的生活节奏,背着相机,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但镜头却失去了方向
那些曾经能让我驻足的光影,那些充满烟火气的人物,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我的取景框变得茫然,拍下的照片模糊而混乱,像极了我的内心
我去了流浪者之歌,酒吧换了新的驻唱,一个嗓音清亮的年轻男孩,唱着时下流行的网络情歌,台下依旧热闹
我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点了一杯他常给我点的、糖分减半的饮料,味道却截然不同
酒保看到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送了一碟花生米
我只坐了一小会儿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的喧嚣和快乐,衬得我的失落如此格格不入
大多数时候,我待在客栈房间里,守着手机,它安静得可怕
而他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的联系,是他到达昆明后发来的一条极简的短信:已到,安,勿念
勿念。怎么可能
焦虑和担忧像藤蔓,日夜不停地缠绕着我的心脏
他到了吗?
顺利吗?
安全吗?
他会不会有事?
那些噩梦会不会再次将他吞噬?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小锤,反复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一切可能与他的过去或者与那个遥远国度相关的新闻
国际时事、军事论坛、甚至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小道消息,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心惊肉跳半天
我看到那个国家的名字依旧时常出现在冲突报道中,看到一些关于内部**和权力斗争的分析,每一条信息,都像是在佐证他此行面临的巨大风险
等待磨人,尤其是这种毫无音讯、吉凶未卜的等待。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焦油上煎熬
有时,我会拿出他留下的那把木吉他,琴盒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指纹
我打开它,看着那光滑的琴身和紧绷的琴弦,却不敢触碰
这是他的武器,他的铠甲,他的呼吸
我小心翼翼地合上琴盒,把它放在房间最显眼又最安全的地方,像守护着一个脆弱的承诺
客栈老板看我状态实在太差,试图拉我出去散心,带我去听纳西古乐,去看更远的风景
我去了,却像个游魂,眼前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无法真正进入我的内心
我的世界,因为他的离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空镜。所有曾经鲜活的色彩和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框架,等待着不知能否归来的主角再次将其填满
一天下午,我无意间走到了那个我们曾经一起躲过雨的废弃烽火台,阳光很好,远处山峦起伏
我坐在当时我们坐过的位置,拿出相机,下意识地调出了那张在云杉坪拍下的、他眺望雪山的背影
阳光下的屏幕有些反光,那张照片却清晰地烙印在我心里
他当时那么安静,那么专注,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那一刻的宁静和短暂抽离的快乐,此刻回想起来,像上个世纪那么遥远
我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就这样无止境地等下去,被焦虑和恐惧吞噬
我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哪怕只是为了对抗这巨大的无力感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古城走去
我的镜头或许找不到意义,但我可以用它来记录,记录这座城市的晨昏,记录我等待的每一天,记录下所有我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记录下……这份沉重而绵长的思念
等他回来,我要把这些空镜给他看
告诉他,你看,你不在的时候,世界就是这样子的,灰白,失焦,但框架还在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为你留着这片天地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火苗,骤然点亮了我内心那片荒芜的废墟
我知道,这依然无法减轻对他的担忧万一
但至少,它让我重新找到了拿起相机的理由
等待,不再是完全的被动。它开始有了形状,有了焦点,有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主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