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偏房,问道:“沈先生现在正在里面准备上课,不方便打扰,你要不要先去办公室里等他?那里有茶水,也能歇一歇。”
赵绪宁抬眼看了一眼学堂的窗户,沈疏玉已经开始给孩子们讲课,声音温和清晰,透过窗户传递过来。
他想着,反正也不急于此时,不如找个地方等候,也好再慢慢确认心中的答案。于是,他再次点头,应道:“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许婉笑着摆手,侧身邀请他,“先生跟我来吧,办公室就在这边。”
赵绪宁微微颔首,跟上许婉的脚步,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学堂的窗户,只是此时已经被树荫遮掩,也看不清什么了,随后跟着许婉,走进了这间由偏房改造而成的小办公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整洁,靠墙摆着两张普通的木桌,角落里立着一个半旧的书柜,柜中整齐地码着各类典籍与课本,整个屋子仅能容纳三个办公位置,稍显清贫却又不失雅致。
他的目光落入深处,一眼就分辨出最里面的那张书桌便是沈疏玉的。
那张桌子比其余的要小一些,桌面被擦拭得干净,边缘虽然有些磨损,却透着陈旧的古朴感。桌面左侧摆着一方砚台,砚台旁放着几支狼毫笔,笔杆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纸张,上面用雅致的小楷写着每日的授课安排,字迹清隽秀丽。
许婉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过来,说道:“这是沈先生的位置,他平日都在这里办公,有时候天色晚了,便把东西带到自己的卧室内,接着办公到深夜。”说着,她指了指靠窗的一把木椅,“你先坐一会儿吧,沈先生下课了就过来。”
赵绪宁应了一声:“多谢。”
他走到那把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棂吹进来,清爽宜人。风里还带着沈疏玉的温润动听的教书声,乘着风飘过来,清晰地落入耳朵里。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语气平缓柔和,讲解知识点细致入微,一步步,条理分明,丝毫没有寻常授课的沉闷,还时常穿插了一点有趣的典故,惹得教室里的孩子们传来清脆的笑声。
赵绪宁本就对那些典故极为熟悉,可听着沈疏玉的讲解,竟然也渐渐入神。
他闭上了眼睛,听着这温润的声音,脑海中反复浮现昨日河岸旁那个柔婉清丽的身影,又与此时沈疏玉的面容渐渐重叠,心绪渐渐得到了明晰……
等他回神过来,才发觉许婉在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
赵绪宁语气平和地开口道:“我找沈先生不是为了什么事,你不必紧张,我是他的朋友。”
许婉闻言,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前段时间沈先生还跟我念叨,印刷厂那边催着他还印书的钱,我方才见你来找他,还以为你是来催债的呢。”
赵绪宁眉峰微蹙,心中生出几分疑惑,问道:“他为何会欠印刷厂的钱?”
“还不是为了学生。”许婉叹了一口气,“前些时候,私塾里的学生还不多,不过最近几个月,求学的孩子们越来越多,可大多都是附近家境贫苦、不识字的孩童。他们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只求在这里识几个字,明几分理。沈先生心善,即便他们交不起学费,也从来没有催过,一一收下了。孩子们用的书本、笔墨,都是他掏钱垫付的。今年开春,他又印了一大批新的课本,这笔钱便一直没能给印刷厂结清。他倒是半点都不亏待我们这两位老师,每月的工资都按时结清,唯独这些事情,从来不肯与我们多说,也不知他私下里急切得多少回睡不着觉。”
听着许婉的话,赵绪宁心头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了当初沈疏玉为何会急着要钱,甚至亲自上门,想要预支稿费。
想起方才沈疏玉面对自己,那眉宇之间的为难,赵绪宁心中泛起其他情绪,便不打算在这里久坐。
他起身,向许婉借了纸笔,走到沈疏玉的书桌前,俯身写下一封书信。写罢,他将书信折好,压在沈疏玉桌角的砚台之下,悄无声息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便与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先生相遇。
赵绪宁伸出手轻轻地扶了他一把,随后再次走到庭院的那棵树下,依旧站在树荫里,目光穿过敞开的学堂窗户,落在讲台上沈疏玉的身上。
此时沈疏玉正转身在黑板上写字,他写下的字迹雅致漂亮,端正清芳,能见其风骨,果不其然,字如其人。
他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了沈疏玉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这里。
沈疏玉讲完课,解答了学生们的困惑,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时,总觉得像是忘了什么事,直到偶遇许婉端着一杯温水走来,许婉见到他,说道:“沈先生,你可算下课了,方才有一位年轻的先生来找你,看着俊朗斯文,说是你的朋友,在办公室里坐了没多久,便起身离开了。还给你留了一封书信。”
沈疏玉闻言,才想起赵绪宁,他谢过许婉,快步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面前,拿起砚台下的那封书信。
将信纸展开,一行行遒劲温润的字迹映入眼帘。
竟然是一封情书。
字字真切、句句深情,所描所写,皆是昨夜河岸旁的那一面相遇,字里行间,满是赵绪宁的心动与爱慕。
赵绪宁本来就饱读诗书,文采斐然,笔下的情愫细腻浓烈,没有半句浮夸的辞藻,处处透着真挚,读来动人不已。
沈疏玉向来爱才,看着这字字珠玑的文字,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动容,捏着信纸,整个人都怔怔地愣在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昨夜一次模糊的相遇,赵绪宁竟然会一见钟情,还用情至此。
他原本可以假装一无所知,任由赵绪宁的爱慕渐渐消散,可那些真挚滚烫的话语,却时时在他的脑海回荡,字字清晰,句句恳切,那份纯粹的用情,让他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他知晓,昨夜那个赵绪宁一见钟情的女子是自己假扮的,从来都不存在。
他也不愿意看着赵绪宁对着一个虚幻的身影永远得不到回应,更不愿意辜负这份纯粹的心意。左思右想之下,沈疏玉终于拿起笔,决定写下一封回信。
往日里,他写字多是遒劲温润的行楷,只因年少时,被人说小楷太过秀气、缺乏风骨,便刻意练了其他字体。
而这一次,他却重新拾起了许久未写的小楷,笔尖落下,一笔一画,板板正正,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恰如其分地承载着他此刻的心境。
信中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是温和地劝赵绪宁,不必用情太深,他终究给不了任何回应。
这么多年来,他总有着一腔抱负,事事忙碌,连动心的时间都没有,更鲜少有处理这种状态的时刻,大多时候都是严词拒绝某些男人的求爱,可是今日面对赵绪宁想要温和一些,也就完全不知晓,他这般的回应,其实更拨动心弦罢了。
他此刻写完这封信,找了平日里那个帮他送书稿的小男孩,把这封信给赵绪宁送去了,也在心中思忖,这般给了明确的回应,赵绪宁应当会渐渐放下,这件事也就该落幕。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日,私塾里依旧是朗朗书声,沈疏玉每日授课、批改作业。
他以为那封信送出去之后,赵绪宁便不会再纠缠,却没曾想,没过多久,私塾的门房便又送来一封书信,信封雅致,字迹遒劲,一眼便知是赵绪宁所写。
想来,赵绪宁依旧坚信,那个“姑娘”就住在这私塾里,只是上次来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登门,许是怕太过唐突,扰了“她”的清净,也大抵是怕给沈疏玉为难。
他原以为赵绪宁是已经放下,没想到,对方只是选择了一种不打扰的方式,依旧牵挂着。
他拆开信纸,信纸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字迹依旧是那般遒劲温润,只是语气不再深情浓烈,还多了几分幽默风趣。
其中没有过分直白的爱慕,也没有要求他有任何回应,只是细细分享着自己在书社的所见所闻——或是读到一篇触动人心的文章,或是遇见一件有趣的琐事,或是与书社的同仁争论见解,字字句句,皆是日常,却写得异常生动鲜活。
沈疏玉本是抱着不辜负别人心意认真看看的心意,没曾想,看着看着,便彻底入神,不知不觉间,竟将那几张信纸全都看完了。
最后他看着这信纸,心底微微一动,才发现这赵绪宁并非表面上那般沉稳刻板,褪去那几分礼貌,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少年气。
稍微静坐了片刻,沈疏玉还是给了回信。
赵绪宁心中依旧有着念想,与其生硬地拒绝,让这份念想愈发执拗,还不如慢慢引导,让他渐渐褪去这份执念。或许,做个普通的笔友,有时候互通一下书信,分享日常,也未尝不可。
这般想着,沈疏玉再次提笔,写下一封回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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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